《索吻》弦月曲

11、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暮

　　暮色彻底吞没病房，窗外江城灯火次第亮起，满城璀璨，却半点落不进这一室寒凉。
　　纪星韵睡得极沉，呼吸微弱又浅淡，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管线贴在她单薄的手腕和手背上，锁着她摇摇欲坠的生机。
　　谢枕溪搬了窄椅，稳稳坐在病床边，寸步没离。
　　他没开灯，任由浓稠夜色裹住自己，只借着仪器微弱的荧光，一瞬不瞬望着她安静苍白的侧脸。
　　从黄昏到深夜，好几个小时，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掌心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不敢用力，不敢惊扰。
　　从前他总盼来日方长，盼岁岁年年，如今他唯一的期盼，只剩她下一次平稳的呼吸。
　　走廊尽头安静下来，陆屿没走，靠在对面墙上，陪他守着这漫长无望的黑夜。
　　深夜十一点，病房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呓语。
　　纪星韵睫毛轻轻颤了颤，意识混沌没醒，唇瓣微微开合，声音细碎模糊。
　　“……不要走。”
　　谢枕溪心脏一缩，俯身凑近，轻声应答，字字笃定：“我不走，永远都不走。”
　　许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床上的人眉头稍稍舒展，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又沉沉睡过去。
　　谢枕溪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疼，原来哪怕在梦里，她依旧带着不安。
　　纪星韵害怕孤独，害怕别离，害怕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会转眼成空，可偏偏，能陪她的光阴，已经所剩无几。
　　长夜漫漫，谢枕溪熬过零点，熬过凌晨最沉的黑暗，全程没合眼。
　　眼底青黑越来越重，整个人疲惫到极致，却始终精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怕闭眼一瞬，就是永久的错过。
　　天光微亮时，监护仪的节奏稍稍平稳了些。
　　纪星韵缓缓醒转，睫羽轻颤，一点点掀开，眼底先是迷茫涣散，几秒后才慢慢聚焦。
　　入目是纯白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清冷味道，耳边是熟悉规律的仪器声响，她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医院，还活着。
　　侧过头，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守在床边的谢枕溪。
　　他的眼底猩红深重，满眼疲惫，脸色苍白憔悴，整整一夜没睡的痕迹清晰刺眼。
　　可即便如此，他看向她的目光，依旧盛满小心翼翼的温柔和珍视。
　　“你醒了。”谢枕溪声音微哑，带着熬夜的干涩，却依旧轻得很。
　　纪星韵望着他，心口骤然酸涩泛滥。
　　“你一整晚都在这里？”她轻声问。
　　“嗯，”他点头，“我陪着你。”
　　纪星韵指尖轻轻动了动，她明明是那个时日无多、随时会落幕的人，可熬得憔悴不堪、满身疲惫的，却是他。
　　“你去休息一会儿吧，”她声音虚弱，“我没事了。”
　　“我不累，”谢枕溪抬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看你醒着，我就安心了。”
　　谢枕溪不敢休息，命运给他们的朝夕太少，他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医生带着晨间查房的护士走进来，例行检查、核对体征、调整药量，动作专业迅速。
　　查完体征，医生侧身看向谢枕溪，语气压低，带着明确的叮嘱：“体征暂时平稳，但只是暂时稳住，病人身体损耗已经到了临界值，经不起任何情绪波动、劳累、外界刺激，接下来每一天，都是熬出来的。”
　　熬出来，三个字，道尽所有残酷真相。
　　没有康复，没有转机，没有奇迹，只剩日复一日的煎熬，和步步逼近的终点。
　　谢枕溪颔首，指尖微微收紧，低声应：“我知道，我会看好她。”
　　医生走后，病房再度安静下来。
　　纪星韵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轻声开口，带着清醒的通透：“枕溪，你没必要这样耗着，我剩下的日子，只是勉强续命而已，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风景要看，别把自己困在我这里。”
　　这是她一直不敢说透的话，她贪恋他的温柔，却更不愿，自己成为他一生的枷锁和牵绊。
　　谢枕溪抬眸深深望着她，眼底温柔不改，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
　　“我的路，就是陪着你，没有你的来日方长，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别人的人生是岁岁年年，我的人生，只求一寸一寸的朝夕。”
　　纪星韵看着他执拗清澈的眼神，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她纪星韵何其有幸，得谢枕溪此生偏爱，又何其残忍，不能陪他岁岁年年。
　　谢枕溪见她泛红的眼尾，立刻放软语气，轻声安抚：“不哭，不哭，我们就安安静静的过完剩下的每一天，好不好？”
　　纪星韵轻轻点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浅浅落进病房，冲淡了几分深夜残留的寒凉。
　　温柔的晨光落在两人身上，短暂抹平了生死相隔的裂痕。
　　片刻安稳后，纪星韵靠在枕头上，气息依旧虚弱，却难得有了闲谈的力气。
　　“枕溪。”她轻声唤他。
　　“我在。”
　　“等我走了以后，”她望着窗外初亮的天色，声音轻得像风，“你要好好的生活，好好的看一看山河景色，好好的过完你的一生。”
　　不要困在回忆里，不要孤独终老，不要……守着我一个人。
　　后半句，是她藏在心底，未说出口的话。
　　谢枕溪死死攥着她的手，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带着没人能动摇的执念。
　　“我会好好活着，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会按着她的心愿好好生活，不负余生光阴，却绝不会，放过自己，忘掉这一场短暂又刻骨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