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见飞鸾》金狮玉

6、这也是你家

　　飞鸾醒来的时候，窗边那只小鞋已经干了。

　　日头落在桌角，画卷依旧摊着。她睡前忘了收，怕晒坏，连忙下床把它卷起来。卷到一半才想起镇纸还压着画角，又伸手去拿，袖子扫落了一支笔。

　　笔滚到桌下，她蹲下去捡，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还没醒？”

　　“小姐昨夜睡得晚，夫人吩咐过，让她多歇一会儿。”

　　飞鸾认出问话的是明璋。她刚从桌下钻出来，门便被推开一道缝，一张小脸露出来。

　　明璋见她醒了，反而不进门，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乳母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件小袄，劝他穿上。他嫌麻烦，把门关上了。

　　过了片刻，外头又响起敲门声。

　　飞鸾趿着鞋去开门。明璋已经穿好衣裳，手里抓着一只草虫，就是昨日在门口见过的那只。他进来后先往床上看，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飞鸾问他做什么。

　　“这是我的屋子。”他说。

　　飞鸾看了看屋里。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柜子也是空的，昨晚姨母告诉她，这是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没说过弟弟以前住在这里。

　　“你怎么不睡这里？”

　　“娘不让我睡。”明璋说完，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竹子，“这里头有一只鸟窝。我每天都来看，它现在还没回来。”

　　飞鸾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找，只看见竹枝交错，几片枯叶挂在上头，又看着明璋说道“在哪里？”

　　“你站过去一点。”

　　她站过去，他又嫌她挡住了光，要她站回来。飞鸾被使唤得烦了，抓住他的手往上一抬，明璋的草虫撞上窗棂，断了一根触须。

　　两个人都停住了。

　　明璋低头看着草虫，好一会儿才抬起脸，眼睛里已经蓄了泪。

　　“是你弄坏的！”

　　“你自己拿着它往上撞，怎么怪我？”

　　乳母赶紧走过来，说：“草虫旧了，原就快断了。小少爷，我再给您编一只。”

　　明璋不让她碰，握着草虫退到门边。他看了看飞鸾，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我要叫娘把你赶出去。”

　　飞鸾本来已经走回桌边，听见这话，又转过身。

　　“这屋子是姨母给我住的，你要赶我，先去问她。”

　　明璋抿紧嘴。飞鸾见他脸都憋红了，又添了一句：“你快去呀，问了回来告诉我，我好收拾东西。”

　　他没去，抹着眼睛跑了。乳母朝飞鸾尴尬的笑了笑，说小孩子不懂事，叫她别放在心上，随后追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飞鸾走到窗前看了看。竹枝间果然有一只鸟窝，半边藏在叶子后面，昨日她开窗时竟没瞧见。

　　她伸手拨了拨竹叶。窝是空的，里面垫着几根细草。

　　飞鸾把手收回来，关上窗。

　　早饭送来时，宋兰娘也来了。

　　她手里拿着明璋的草虫，触须断了，两条腿也松开了，一路走，一路试着将草叶塞回去。明璋跟在后面，眼睛已经不红，只是嘴巴撅着。

　　“他方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宋兰娘让他过来，“给姐姐赔个不是。”

　　明璋躲在她身后，探头看飞鸾。

　　飞鸾正拿勺子搅碗里的粥。她昨夜没吃多少，早上醒来饿得很，丫鬟端来一碟小菜、一碟蒸糕，她还没尝完。

　　宋兰娘又叫了一声，明璋才慢吞吞走出来，声音很小地说了句对不起。

　　飞鸾看他一眼：“你的虫不是我弄坏的。”

　　“我知道。”他把头低下去，“娘说我自己不小心。”

　　宋兰娘将草虫递给他，说回头让人编一只新的。他接过去，先看了看断掉的地方，才塞进袖子里。

　　丫鬟拿来几件新做的衣裳，让飞鸾试长短。宋兰娘陪她进了里间，亲手替她解开外衣。
　　飞鸾身上的伤还没消，衣襟一掀开，露出胸前一片青紫。宋兰娘看见，手轻轻停了一下。

　　“还疼不疼？”

　　飞鸾说不疼。宋兰娘却不肯再让她抬手，叫丫鬟先将衣裳放着，等过两日再试。

　　飞鸾重新系好衣带，发现那本书还贴在胸前，便伸手将它往里推了推。宋兰娘已经转身出去，没有看见。

　　明璋坐在桌边，正拿勺子吃她剩下的蒸糕。他吃得慢，糕屑掉了一桌，见她出来，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那是我的。”飞鸾说。

　　宋兰娘看见儿子手里的半块糕，要他放下，又吩咐丫鬟再取一碟来。明璋却将半块糕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飞鸾，像怕她伸手来抢。

　　飞鸾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噎死了可别怪我。”

　　宋兰娘拿起茶盏喂他喝水，明璋咽下去，急着说：“我娘说了，这个家也是你的。”

　　飞鸾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却又说道：“那你方才还要赶我走。”

　　明璋看看母亲，不吭声了。

　　宋兰娘摸摸他的头，又对飞鸾说：“你爹早上出门前来看过你，知道你回来后睡得不安稳，没叫人惊动。中午他回来吃饭，你若累，就在屋里吃，我让人同他说。”

　　飞鸾摇头，说自己不累。

　　她走到桌边，拿起最后一块蒸糕。明璋巴巴地望着，她便掰了一小半给他。他伸手接了，站在桌边啃，吃完想擦嘴，手在衣裳上蹭到一半，被乳母拦住了。

　　宋兰娘还有事，坐了一会儿便走。明璋也被乳母领出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飞鸾一眼。

　　草虫仍旧揣在他袖子里。

　　　　快到晌午时，飞鸾在廊下又见到明璋。

　　他蹲在墙角，用一根细竹枝戳地上的蚂蚁。蚂蚁爬到枝上，他就甩下来，等它爬走了，再拿枝子拦住。

　　乳母站在不远处同人说话，见飞鸾过来，忙唤了声小姐。

　　明璋听见，扔了竹枝站起来，背着手不知藏了什么。

　　飞鸾当没看见，扶着廊柱往前走。她早上在屋里坐久了，想出来走走，刚绕过一段回廊，便发现明璋跟在后面。

　　她停下，他也停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

　　明璋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说自己也要往这边走。飞鸾便继续往前，他走了几步又跟上来，袖子里的草叶露出一截。

　　飞鸾瞧见了，故意不问。走到园子门口，明璋终于忍不住，跑到她面前。

　　“你会不会编草虫？”

　　“会。”

　　他把手从身后伸出来。那只草虫的腿又散了两根，一条还夹在草叶中间，显然是他自己塞进去的。

　　飞鸾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说道：“这里原先就松了，你刚才拔它的腿做什么？”

　　“我没有拔。”

　　“那它自己出来的？”飞鸾看看明明很急又不敢对自己造次的明璋。

　　明璋噘着嘴，半晌才承认：“我想给它安上。”

　　他递过来的时候还不放心，一直盯着她的手。飞鸾抽出那根卡住的草叶，手指一松，剩下的一条腿也掉了。

　　明璋急得要抢，飞鸾把手抬高。

　　“都断成这样了，还想不想要？”

　　他仰着头，脸上满是不信任。乳母见状，劝道：“小姐正替您修呢。”

　　明璋伸出去的手慢慢放下来，却仍站得很近。飞鸾把断草叶理开，发现实在太短，重新穿进去也留不住，便说要找几根新草。

　　“园子里有。”明璋说着就往前跑，跑了几步，又回头，“你把它给我。”

　　飞鸾把草虫交回去。他捧在掌心，这才肯带路。

　　园里有一方池子，岸边长着蒲草。明璋蹲下去拔，使了半天力气没拔动，坐到地上，手里只留下半截叶子。

　　他看看乳母，又看看飞鸾，自己爬起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飞鸾折了几根长的，坐在池边的石头上，让明璋把草虫拿来。

　　他这回没有犹豫立马送上前去。

　　她拆开虫身，将新草叶穿进去。明璋趴在她腿边看，伸手碰了一下，被她拍开。他不高兴了，捡起地上的叶子，自己也学着折，折了几下，叶子全拧在一起。

　　“这个怎么穿进去？”

　　飞鸾正穿到一半，没顾上理他。明璋便把草叶凑到她眼前，她接过来，看了看，先将拧住的地方解开。

　　“你看着。”

　　她折给他看，折得很慢。明璋伸出一根手指，要去按住草叶，她叫他先别动。他果然不动了，只是头越凑越近，挡住了她的光。

　　飞鸾用肩膀顶了他一下。

　　“你把太阳都遮住了。”

　　明璋挪到旁边，看她一根一根地穿。他怕弄错，学着她的样子将嘴唇抿得紧紧的。等草虫快编好了，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翅膀，问能不能再编长一点。

　　“长了就飞不起来。”

　　“它本来就飞不起来。”

　　飞鸾抬眼看他。明璋以为她又要戏弄自己，抢先笑起来。她也笑了，将草虫放在石头上，用指尖拨了拨。

　　两条新腿有些长，她折短一点，看着顺眼了，才递给他。

　　明璋捧着草虫，在池边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身叫她：“你快来，我带你看鱼。”

　　飞鸾跟着走过去。他指着水里一条红鱼，说这是他的，旁边那条白的也是他的。飞鸾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一边伸开手臂比给他看。

　　明璋看了看池子，又看看她：“放不下。”

　　“河里的，谁说放在你池子里了？”

　　“那也太大了。”

　　飞鸾以前跟殷红绡在渡口见过，有人将鱼抬上岸，鱼尾在木板上拍得啪啪响。

　　她说起来，连自己都想再去瞧一眼。明璋却不相信，说鱼若有那么大，船都要被它拖走。

　　她急了，正想再说，乳母叫他们回去吃饭。

　　明璋走在前面，手里的草虫一晃一晃。经过墙角时，他忽然停下来，跑回蚂蚁爬过的地方，把先前扔下的竹枝捡起来，递给飞鸾。

　　“给你拿着。”

　　飞鸾接过来，见竹枝的一头削尖了，另一头缠着一截红线。

　　“做什么用的？”

　　“打剑。”

　　她拿着竹枝挥了一下，太轻了，便在指间转了一圈。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把明璋看得眼睛发亮，伸手还想拿回去，飞鸾却把竹枝插进自己的衣带。

　　“给我了。”

　　明璋追着她进了院门。她走得不快，他一会儿便追上了，伸手够她腰间的竹枝。飞鸾侧身让开，牵动胸前的伤，疼得倒吸一口气。

　　明璋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敢动。

　　“我没碰到你。”

　　“知道。”飞鸾缓了一会儿，将竹枝抽出来还给他，“不跟你抢。”

　　他接过去，迟疑片刻，把草虫也放在她手里，自己握着竹枝走了。等到了吃饭的外间，他才想起来，回头找飞鸾要。

　　飞鸾将草虫还他，问：“这个家是谁的？”

　　明璋看着她，不肯答。乳母在旁边推了推他，他才小声道：“也是你的。”

　　飞鸾听见了，却装作没听清。明璋红着脸，抱住草虫跑进屋里，不再理她。

　　她站在门口，想起早上他说要把自己赶出去，心里仍有一点不痛快。

　　可眼下他跑得匆忙，门帘打在背上也不知道，飞鸾看了片刻，到底替他将帘子掀起来。

　　屋里，谢廷章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