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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叫谢明珠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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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时,飞鸾正隔着衣裳摸那本书。
一路颠簸,书角抵着胸前的伤处,起初还疼,后来便只剩一阵闷胀。她挪过两次,仍觉得贴身放着才稳妥。外头有人叫了声“大人”,她将手放回膝上,看谢廷章起身掀开车帘。
府门前站着不少人。
她没有动。谢廷章下车后回身等她,手伸在帘外,腕上还缠着被她咬伤后包扎的布。
飞鸾扶住车门,自己踩着脚凳下去了。
迎上来的妇人原本走得很快,到了跟前,却忽然停了一下。她穿着藕色衣裙,头发梳得齐整,眼睛一直落在飞鸾脸上,像还有什么没看清。
“兰娘。”谢廷章唤她。
妇人这才伸出手,替飞鸾拢了一下被风吹开的领口。
“怎么穿得这样薄。”
她的手很暖。飞鸾往后缩了缩,那只手便停住,转而去接丫鬟臂上的披风。
“这是你姨母。”谢廷章道。
飞鸾抬起头。
宋兰娘眼圈有些红,却笑着应了一声,仿佛她已经叫过了。披风落到肩上,有一点淡淡的熏香。
飞鸾不惯这个气味,却还是低下头,任她将领前的带子系好。
身旁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轻声道:“眉眼真像咱们大姑娘。”
宋兰娘没接话,只又看了她一眼,牵着她往门里走。
飞鸾的手指在她掌中蜷着。走过门槛时,她想抽回来,宋兰娘恰好松了手,指给她看前头的台阶,说雨后石面滑,让她慢一些。
院子很深。
过一道门还有一道门,廊下站着人,见他们经过便低头。有人叫夫人,有人叫小姐。飞鸾听见“明珠小姐”几个字,回头看了一眼,那丫鬟以为自己有什么吩咐,赶紧走近。
她只得摇头,让那丫鬟退下。
一个孩子从廊柱后探出脑袋,先看她,继而看见谢廷章,便跑了出来。
乳母在后头叫他。他已撞到谢廷章腿边,两手揪着衣摆,仰头告状:“爹,舅舅送我的鸟叫猫吃了。”
“不是关着笼子么?”
“我给放出来了。”
谢廷章低头看他,孩子又赶紧添了一句:“我叫它飞,它不飞。”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宋兰娘让乳母给他把跑松的衣带系好,拉到飞鸾面前。
“先叫姐姐。”
男孩脸上还带着委屈,打量了她片刻,才叫了一声。他手里攥着只草虫,触须断了一根,正扎在袖口上。
“这是明璋,”谢廷章道,“你弟弟,四岁了。”
飞鸾看了看满眼警惕看着自己的幼童,应得很轻。
明璋还想说鸟的事,见父亲已转头吩咐旁人,便靠在他腿边等。谢廷章说话时,一只手搭在孩子后颈,偶尔摸一摸,孩子也不躲。
飞鸾看了一会儿,跟着宋兰娘往后院去了。
给她预备的屋子朝南,窗外有竹,枝叶几乎伸进窗棂。床上铺着新褥子,帐钩亮得晃眼。丫鬟捧来热水,另有人将几套衣裳放在榻上,一件件展开,要请宋兰娘看。
“先搁着吧。”
宋兰娘遣开众人,只留了个嬷嬷,亲手拧了帕子递给飞鸾。
飞鸾擦过脸,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背上结痂的擦伤。宋兰娘瞧见了,眉头微微一动,等她洗完,才让人拿一盒药膏来。
“晚上洗过手再搽,结痂的地方别去抠。”
飞鸾点头,将药膏放在桌角。
她不说话,宋兰娘便也不追着问,只把柜子、衣箱开给她看。最下面一层放着尚未裁好的料子,嬷嬷抱出来时,牵出一只小小的布虎头。
宋兰娘接过去,拍掉上头的一点线屑。
“这个怎么也收进来了。”
虎头只有巴掌大,一只眼睛是黑线绣的,另一只尚空着,底下还连着半截软鞋面。
飞鸾原以为是弟弟的,正想让开,宋兰娘却将它放进了她手里。
“你娘给你做的。还没做完,你就……”
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鞋面。
飞鸾托着那只小鞋。鞋底很软,她伸进两根手指,竟已将里面塞满了。
自己也穿过这么小的鞋吗?
“她会做这个?”
“做得慢。”宋兰娘笑了一下,“非要自己做,拆了好几次。我说两只虎眼不一样大,她还不高兴。”
嬷嬷在旁边道:“二姑娘那时也小,偏爱在边上挑毛病。”
“我可没说错。”
宋兰娘说完,看见飞鸾仍在摸那只没有绣完的眼睛,便没有再把鞋收走。
过了一会儿,她问飞鸾,要不要看看母亲的画像。
画取来时,用旧绢包了两层。宋兰娘擦净桌面,才慢慢展开。
飞鸾手里还拿着鞋,见画卷铺开,不自觉站直了些。
画中女子穿着浅色衣裙,眉目秀丽,鬓边簪着一朵珠花。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嘴角有一点笑意。飞鸾先看她的眉,又看她的眼睛,终于明白方才嬷嬷为何那样看自己。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眉尾。
宋兰娘瞧见,轻声道:“是像。你再长几岁,只怕更像了。”
飞鸾往桌前挪了一步。
来时她想过,这个人会不会有些眼熟。哪怕记不得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要看见脸,或许能想起来一点。
如今人就在眼前。
她仔细看了许久,连耳边垂下的一颗珠子都看清了,还是没有。
“这是她多大的时候?”
“十七,还没嫁给你爹。”
“还有其他画吗?”飞鸾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端庄的女子问道。她突然想知道她生气起来,伤心起来,大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和殷红销有什么区别?和自己像不像?
宋兰娘怔了怔,才明白她问什么:“后来没再画过。她嫌坐着累,说这么一张也就够了。”
飞鸾低头看了看小鞋,又去看画。她试着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想象画上的人垂头穿针,缝一只虎头,缝得不好,又拆开。
桌边的嬷嬷轻轻叫她:“明珠小姐,坐着看吧,站久了累。”
她没有立刻坐。
“为什么叫明珠?”
宋兰娘拉椅子的手停了停。
“你爹取的名字。你娘怀你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说若是女儿,便叫明珠。”
飞鸾望着她,等她往下说。
“你娘喜欢这个名字。你小时候,乳母抱去喂奶,不过隔着一间屋,她也要叫人去看看。抱回来,就贴着你的脸,明珠长、明珠短地叫。”
宋兰娘说着笑了,笑意却没能留住。
飞鸾慢慢坐下来。
她被这样抱过,这样叫过。
她从前竟一点也不知道。
怀里的小鞋被捏得凹下去,她赶紧松手,将鞋面理平。画中的女子还很年轻,比她所熟悉的母亲年轻许多。她看着那一点笑,想起父亲说,她没能等到。
“她后来一直病着吗?”
宋兰娘没出声,嬷嬷先把脸别开了。
飞鸾忽然不想听了,却又看着姨母,等了下去。
“有一阵也好些。能起来,到园子里走走。”宋兰娘在她身旁坐下,“有人来家里,姐姐——你娘总要问一句,是不是有信了。”
她叫惯了姐姐,一时没改过来,自己也察觉了,垂头理了理画卷的系带。
飞鸾盯着那双手。
她不知道自己被抱走以后,这里还留着一个人,每日等别人带她回来。她只知道不能同生人说住在哪里,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出门走散了,就回原处等着。
这些都是殷红绡教她的。
她学得很好,从没让人将自己骗走。
飞鸾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宋兰娘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想接过小鞋,她却攥住了。那鞋里有一处线结,硌在指腹上,揉一揉,仍是硬的。
她想起殷红绡给她补过的衣裳,针脚大得能伸进指头。她嫌难看,殷红绡便把衣裳往她头上一罩,叫她有本事自己补。
那时她笑过。
现在想起来,竟也还是记得那一点好笑。飞鸾猛地低下头,眼泪落在鞋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宋兰娘忙拿帕子给她。
她接过来,先去擦鞋,擦了两下,手就被姨母握住了。
“没事,晾晾就好了。”
飞鸾不敢抬头看画。
她想问殷红绡,知不知道这里有人在等她,知不知道那个人病了。可真让她回到雨中的院子,她仍会扑过去,仍会抓着那截衣袖,不肯让他们盖住她的脸。
她把帕子紧紧按在眼睛上。
宋兰娘陪她坐着,没再说从前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画是挂起来,还是暂且收好。
“留下吧。”
飞鸾声音闷在帕子后头。
姨母答应了,另取一块干净软布,将那只小鞋垫在窗边晾着。
临出门时,她回头叫了一声“明珠”。
飞鸾抬起脸。
“我就在前头,有事叫人来找我。”
她点了点头。
等门合上,她又坐近一些。画上的人离她这样近,眉眼几乎能在镜中找到,可她连该用什么声音叫一声娘,都拿不准。
胸前的书角硌得发疼。飞鸾将手伸进衣襟,往旁边挪了挪,没有拿出来。
她低头重新看那只小鞋。方才揉皱的地方还翘着,便用手指一点点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