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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土新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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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来时,飞鸾已经把鞋穿好了。
她坐在床沿,将手搁到脉枕上,诊完便望着老人,等他说话。谢廷章站在旁边,问了一句能不能出门。老人看过她的脸色,又听说要去城外,想了想,嘱咐车走慢些,不能受风,也不宜久留。
飞鸾随即起身。
吴嫂拿来一件夹袄替她穿上,系带时,手碰到衣襟底下硬硬的一角。飞鸾立即按住,吴嫂便往旁边避了避,只管替她把领口拢好。
马车已停在院门外。
她踩着脚凳上去,没让谢廷章抱。车里铺了厚褥,靠背也垫过,她却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便掀起帘角。
南门外的路仍有积水。
车轮绕着泥坑走,时而一晃。街边铺子已开了门,卖饼的人把炉子推到檐外,拿铁钩拨弄炭火。她从前跟殷红绡经过这里,母亲嫌饼太厚,买过一回便不肯再买。
飞鸾看着那炉子退到车后,才松了手。
谢廷章坐在对面,膝上搁着一包纸钱。他今日换了衣服,腕间的白布从袖口露出一点,耳侧伤口也结了薄痂。飞鸾望见,便将脸转开。
到了石桥,马车停了一会儿。
前面有辆牛车陷进泥里,赶车的汉子脱了鞋,裤腿卷到膝上,正与人一同推车。周铮过去搭了把手,车很快出来了。飞鸾趁这会儿看清桥旁的老柳,又看了看岔路口那间卖茶的棚子。
她怕自己以后找不到。
谢廷章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开口道:“过桥往东。那边有座废窑,绕过去便是。”
她没有应,却一直记着。
车最后停在一段缓坡下。坡上长着几株松树,近处原有旧坟,石碑斜在草中,看不清字。周铮先下马,提了篮子在前面引路,谢廷章伸手来扶,飞鸾只借着车沿慢慢下去。
山坡不高,她走得却吃力。鞋底沾泥,几次打滑,额头很快出了汗。谢廷章跟在身侧,没再碰她,直到看见她扶住树干喘气,才叫周铮慢些。
飞鸾抬起头。
新坟就在几步之外。
黄土堆得齐整,周围的草被踩倒了,泥里还留着铲子的印子。一块木牌插在坟前,上头写着殷红绡的名字。没有院墙,没有灯,连那身鲜亮的红衣也没有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们走错了。
周铮已经将篮子放下,取出香烛。飞鸾跟过去,蹲到木牌前,手指碰到潮湿的木头。字写得端正,墨色很新,最末一笔有些洇开。
“谁写的?”
周铮将火折子收回袖中,看了一眼谢廷章:“昨日请人写的。石碑还要些日子。”
飞鸾不再问,伸手抹去牌边一点泥。她想跪下,膝头刚挨地,伤口便疼,旁边随即递来一块叠好的布。她接过垫在腿下,低头坐了很久。
母亲就在这下面。
她试着想棺木的样子,却只想得起西厢那块门板。临走时,殷红绡的衣袖被她塞回去了,头发却还湿着。后来有没有换衣裳,换成什么颜色,她都不知道。
“还是穿红的吗?”
谢廷章一时没有听清。飞鸾没有抬头,指尖捏着一片湿叶,又说了一遍。
“她的衣裳。”
“是红的。”他停了停,“从原来的住处取来,吴嫂替她换的。”
飞鸾点了下头,叶梗被她折断了。
周铮将点着的香递过来,她接住,插了两次,才让香稳稳立在土里。纸钱有些潮,烧得慢,边缘焦黑,中间却迟迟不着。她蹲着去拨,烟呛进眼中,泪水一下流出来。
谢廷章伸手将她往后带,她挣开了。
“我自己来。”
他松了手,把余下的纸放在她身边,站远了些。
飞鸾一张张添进去,添多了又挑出来。她以前没做过这些,殷红绡也不曾带她祭拜过什么人。纸烧尽了,掌心却还空握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将手放回膝上。
山下有人赶牛经过,铃铛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她很想叫一声娘。
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咬住了。父亲站在后面,她不愿在他面前哭,也怕自己一叫,这些日子里强撑着不肯信的事便再没有余地了。
谢廷章等了很久,才上前替她拢住滑落的夹袄。
“风起来了,回去吧。”
飞鸾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你跟她,到底有什么仇?”
谢廷章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被烟熏红,手上还沾着灰,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朝周铮示意。周铮提起空篮,退到坡下,停在看得见他们的地方。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谢廷章在她身旁蹲下,斟酌着开口,“我在任上办一桩案子,须借江湖中人出面,便请了她。起初合作得还算顺利,后来在处置上有了争执。”
飞鸾看着他,等后面的话。
“她要我照她的意思办,我不能答应。官府有官府的规矩,牵涉到的人,也不能只凭她一句话便处置。”
他说到这里,将她攥在袖上的手轻轻拢住。飞鸾抽了回来,自己放到膝头。
“她认定我负了她,几次来寻仇。我加强了防备,却没有想到她会对孩子下手。你还不满周岁,连人都认不全,她趁我外出,将你从家中抱走了。”
飞鸾的目光落到坟上。
这些话,她听过一部分。如今站在母亲的墓前,听起来却更难受。她看着木牌上那三个字,忽然问:“她要你处置谁?”
谢廷章顿了一下。
“案中的人。那案子后来已经结了,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她一向认准了便不肯回头,与你相处时,想必也如此。”
飞鸾皱起眉。
她不喜欢他这句话。母亲会因一点小事动怒,会把讨厌的人赶出去,也确实说过许多狠话。可她不愿把这些告诉谢廷章,让他接着点头,说自己果然没有说错。
“但是她要找的是你。”
飞鸾的声音很轻,像还没想明白。
谢廷章望着她:“所以不论我与她有什么过节,也不该牵扯你。你母亲更没有得罪过她。”
她垂下眼,没再往下问。
胸前忽然疼起来,她隔着衣裳碰了一下,摸到册子的边角,手便停住。
殷红绡最后看她时,曾用力扳过她的脸。
当时她只顾着害怕,没有想过母亲为什么忽然那样看自己。如今想起来,那只手停在她眉骨上,眼底的狠意竟比笑容更清楚。
她是不是长得像眼前这个人?
飞鸾不由抬头,看向谢廷章的眉眼。谢廷章以为她还有话说,稍稍倾身,她却往后缩了些。
母亲知道她是他的女儿。
十二年,一直知道。
那一掌若再重些呢?
飞鸾的手指骤然收紧,布包边缘硌进掌心。
她立即松开,低头抚平衣襟,若那夜母亲的在用力一些呢?怎么会不会也随母亲去了?但是飞鸾不愿相信,不愿相信母亲会真的想杀了自己。
那一掌的疼痛在这一刻似乎又加重了,飞鸾不知道,母亲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还是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谢廷章察觉她脸色不好,伸手摸了摸额头。
她没有躲,目光却仍停在坟上。
“待你养好,我带你回家。”他收回手,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你姨母已经得了信,家里也有人照应。你母亲的画像、从前替你做的衣裳,都还收着。”
飞鸾听见“家”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答。
她记得的家就在城里。屋檐漏水,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瓦,母亲嫌麻烦,一直没有修。他们替她收拾了遗容,换好衣服,埋在这里,再带自己离开,那间屋子便也回不去了。
谢廷章扶她站起来时,她腿已经跪麻,险些跌倒。他将她扶稳,等她缓过那阵酸痛,才叫坡下的周铮上来。
飞鸾却又转身走到坟前。
木牌前的香烧了大半,她把被风吹歪的一炷扶正,指尖按进松软的新土。土很凉,沾住了指甲,她没有擦。
谢廷章站着等,没有催。
飞鸾伏低一点,终于叫了声娘。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她还想说话,张开嘴,却只是吸进一口带着烟味的冷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
走下山坡时,她每隔几步便回一次头,先记那块木牌,又记旁边分了杈的松树。直到新坟被坡顶遮住,她站定,将那棵树看了许久,才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