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想早点见你》栗子馅儿

23、写上自己的名字 知微交出完

　　许知微的论文改到第九天，终于从八张主图变成了六张。

　　少掉的两张并不丑。

　　其中一张还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调好的，颜色克制，图例整齐，连每个子图的字母都放在同一个位置。可它和前面的图反复说明同一件事，放在那里，只会把原本还算清楚的一段结果讲散。

　　她盯着屏幕，迟迟没按删除。

　　唐乔端着杯子路过，看了一眼：“舍不得？”

　　“有一点。”

　　“放备用文件夹。”

　　许知微照做，又认真给文件夹起了一个名字。

　　“退休图。”

　　唐乔喝水的动作停住，差点呛着。

　　“别让它返聘太快。”

　　那天上午，她把完整修改稿发给丁岚，附件旁边还有一页修改说明。哪些内容合并了，哪些判断收回了，哪里仍然需要老师确定，她都按顺序写清楚。

　　发出去以后，桌面安静得有些陌生。

　　过去几天，她几乎睁眼就在想这篇文章。刷牙的时候想一句话该接在哪里，走到食堂门口，忽然发现昨天的图注还没说清误差线代表什么，又掏出手机记下来。

　　现在文件真的离开了自己手里，她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先做什么。

　　手机上正好跳出本科同学的动态。

　　是一张论文接收的截图，底下配了三个哭泣的表情，说这一年终于值得。

　　许知微点了赞，打了一句恭喜，是真心的。随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回电脑，对着那个刚刚清爽起来的文件夹看了一会儿。

　　唐乔走回来时，发现她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邮件没发出去？”

　　“发了。”

　　“那你在等它自动发表？”

　　许知微终于笑起来，往椅背上一靠。

　　“我有个同学文章接收了。”

　　唐乔听懂了，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羡慕？”

　　“羡慕。”她很坦白，“还觉得自己刚才为了交出一份修改稿高兴得有点早。”

　　唐乔没有立即说谁都不容易。她打开自己的返修页面，状态还是送审中，和上个星期没有任何区别。

　　“我刚才也查了一次。”

　　许知微凑过去看。

　　“不是说每天只看一遍？”

　　“这是第二遍。”

　　两个人对着那几个纹丝不动的字，忽然一起笑了。

　　笑完，唐乔把页面关掉，找出一份刚收到的通知。学院周四下午有一场小型职业交流，几位毕业生回来谈工作，不算正式招聘，报名表里需要填研究方向和想问的问题。

　　“姜桃是不是也去？”她问。

　　“她已经给我发过链接了。”

　　“我去听后半场。”

　　许知微有点意外：“师姐，你也去？”

　　唐乔抬眼：“我也要毕业，也要找工作。”

　　许知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把师姐想成了环境楼里一个固定的位置。好像只要推开门，她就会在那张桌前，知道仪器找谁、报销缺什么、老师什么时候有空。

　　她小声解释：“我以为你已经想好了。”

　　“原来比较想去学校。现在也看看别的。”

　　唐乔把通知放大，圈住一位在技术单位工作的毕业生。

　　“我想问问他们说的项目管理，具体要做到什么程度。总不能换个地方，继续只负责催所有人交材料。”

　　这话听着好笑，许知微却知道她并不只是在抱怨。

　　师姐喜欢把一个复杂项目安排得有条理，也喜欢真的弄清楚一组数据。她烦的是忙完一年，别人都往前走了，自己的工作还在等夜深人静。

　　午饭后，许知微填了报名表。

　　“已有相关经历”那一栏，她开始只写了十一个字：参与课题组相关科研工作。

　　姜桃看见，直接把椅子转过来。

　　“你这个写法，咱们学院打印机也符合。”

　　许知微删掉，重新输入。

　　她写自己参与监测和记录核查，整理多来源时间信息，使用程序完成数据处理和图表制作，尝试在独立事件之间评价模型表现。句子不算漂亮，每一项却都能找到自己做过的东西。

　　写到现场支架，她犹豫了一下。

　　姜桃问：“怎么了？”

　　“这个不是我设计的。”

　　“那就写你做的部分。”

　　她补上了使用需求整理和现场试用反馈，没有把机械设计写到自己名下，也没把自己从整件事里删掉。

　　周四下午，交流会开在一间普通教室。

　　没有很大的背景板，前排几位毕业生抱着电脑，桌上摆着矿泉水。许知微和姜桃坐在中间，打开笔记本，先听大家讲各自的一天。

　　有人跑项目现场，有人做分析，有人负责把技术结果解释给完全不同背景的客户。不同岗位的忙法不一样，连同一个专业毕业的人，几年后的生活也没有长成统一的样子。

　　到了自由提问，姜桃举手很快。

　　她没有笼统问“环境行业前景怎么样”，而是问新人做土壤调查时，怎么安排现场、资料整理和报告工作，团队会不会让刚毕业的人独立承担超出经验的部分。

　　台上的师姐先问她想了解哪类单位，再按自己经历回答，提醒她不同团队差异很大，不能拿一个人的日常当成所有公司的标准。

　　姜桃记得很认真。

　　许知微也举了手。

　　“如果以后更想做数据和分析，但现在主要是学校里的研究经历，申请岗位的时候，应该怎么让别人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对方没有让她先学十种软件，也没有说一篇论文就能解决一切。

　　“挑一件你确实做完的事，讲清楚最开始的问题、你负责的部分，还有结果的限制。如果有能公开展示的材料，整理得别人看得懂。先让人知道你做过什么，再谈你能学什么。”

　　许知微在纸上写下几个词。

　　她想起那份只写了“相关科研工作”的初稿，脸上有一点发热。

　　散场时，唐乔留下和另一位毕业生说话。许知微和姜桃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她问项目负责人怎样分配技术工作、考核里是否看具体成果，问得很细。

　　对方回答到一半，反过来问她目前承担什么。

　　唐乔原本想说“组里杂事比较多”，话到了嘴边，停了一下。

　　随后她从最近那个跨组项目开始讲，讲自己怎么协调时间、划分责任、整理反馈，也讲自己真正负责的研究。

　　许知微站在门外，悄悄笑了。

　　原来“相关工作”不只会出现在自己的报名表里。

　　回去路上，姜桃给林亦川发了几条语音，讲刚听到的岗位情况。他前几天帮她找的两个团队，她已经筛掉一个，另一个准备等有明确招聘再了解。

　　林亦川回复得很快，问她是不是更愿意留在临江。

　　姜桃走慢了一点。

　　她把手机拿到耳边，重新听了一遍，然后打字：我现在还不能只按城市决定。你那边我会看，这边和其他地方也会看。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马上把手机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林亦川回：知道，就是还希望你能来。

　　她看着那句话，表情软下来，回了一个拥抱，又写：我也希望我们以后能在一个地方。等有具体选择再一起算，好不好？

　　对方说好。

　　许知微没有凑过去看消息，只在前面的小摊停下来，买了两份烤红薯。姜桃走到她旁边，接过一个，掌心被纸袋暖了一下。

　　“我今晚还是得跟他打个电话。”她说。

　　“嗯。”

　　“我不想每次说到这个，都像在拒绝他。”

　　许知微掰开自己的红薯，热气扑到鼻尖。

　　她想了半天，只说：“那就把你想他的那部分也告诉他。”

　　姜桃看她一眼，笑了笑。

　　“现在有经验了？”

　　许知微差点被烫到，赶紧吹了一口气。

　　“没有。刚入门。”

　　那天傍晚，周叙在实验室门口碰到陈嘉树，发现他正拿着手机，对着窗外发呆。

　　“又等邮件？”

　　“不是。”

　　陈嘉树把屏幕转过来。

　　是父亲介绍的那家公司的录用意向和后续沟通安排。经过技术面谈和第二次交流，对方愿意继续推进，岗位偏测试与开发，出差确实有，但具体频率还要结合所在项目，他想再跟直属负责人谈一次。

　　周叙看完：“你怎么想？”

　　陈嘉树把手机拿回去，靠在窗边。

　　“前面那家拒我的时候，我觉得只要有一家要我，我马上就去。现在真有了，又想了半天。”

　　“正常。”

　　“我怕自己只是被那封拒信吓着了。也怕因为是我爸介绍的，就非得挑出毛病，显得我特别独立。”

　　他笑了一声，低头摸了摸手机壳。

　　周叙问：“先不管怎么找到的，这份工作你想做吗？”

　　“想了解下去。”

　　“那就继续问。”

　　陈嘉树把早已列好的问题打开，准备约下一次电话。

　　晚上给父亲打电话时，他没有一开口就宣布“回家”或者“不回家”，而是先说面谈结果不错。

　　父亲明显高兴，连说了两个好，又想问能不能让熟人帮忙催一催。

　　“先不用。我自己和他们说。”

　　这一次，陈嘉树接着把岗位、自己还没确认的事讲了一遍。父亲听到出差，果然问是不是常年在外。

　　“所以我要问清楚。总不能你在楼下买了早饭，我人还在别的城市。”

　　电话那头笑出声，过了一会儿，说买早饭不是问题，工作合适才要紧。

　　陈嘉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灯灭了一盏，才转身往回走。

　　他的电脑屏幕上还停着一张照片。

　　是上次球场边，四只颜色不一样的球拍，靠在同一面墙上。没有谁站在正中间，也没有人被裁掉。

　　他把照片备份好，打开新的文档，在第一行写下自己要问的事。

　　同一晚，许知微收到了丁岚的回复。

　　这一次没有退回重搭框架。老师圈了几处仍需核对的表达，让她把图表和附件再统一检查，随后发给其他参与老师看，目标期刊也要结合内容重新商量。

　　离投稿还隔着几步，更不等于接收。

　　许知微却对着邮件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拿起来给周叙发消息。

　　我的六张图，暂时都保住了。

　　他回：恭喜在职的六位。

　　她笑着又发：还有两位退休。

　　周叙：待遇怎么样？

　　许知微：包住，电脑文件夹单间。

　　几秒后，他发来一个位置，说自己正往环境楼走，顺路能不能见一面。

　　她穿好外套跑下楼，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

　　袋子里是一根烤肠。

　　许知微愣住：“不是给陈嘉树的吗？”

　　“他的给了。”周叙说，“买的时候，想你可能也想吃。”

　　她接过来，站在台阶下面，笑得眼睛都弯了。

　　周叙低头看她：“有这么高兴？”

　　“有。”

　　她没有把功劳全算在烤肠头上，也没有重新拿起手机解释今天有多忙。

　　只是伸手牵住他，往旁边亮着路灯的小路走。

　　那份改过很多遍的文稿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邮箱里。标题下面，有她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