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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的意思是什么 一份满是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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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那篇小论文的初稿,文件名叫“真的开始写了”。
建立于暑假。
更新于昨天。
中间跨过的时间,足够她重新怀疑一次选题,再重新说服自己一次。
稿子还很不完整。引言有了,方法有了,一部分结果也整理出来了,后面的讨论却常常写着写着,就变成一排等着自己填的问号。
这周丁岚让她先把前面的逻辑理清,再准备学院内部交流的摘要。
“不用急着写得很大。你现在的数据能回答到哪里,就写到哪里。”
老师说的时候,许知微觉得很有道理。
回到工位,她盯着第一句,发现自己写的是“水环境问题日益受到广泛关注”。
有一种刚下决心认真说话,张嘴却先讲了句天气不错的无力感。
她把这句话删了。
删完,页面空出了一行。
还挺舒服。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写什么。
她没有立刻去找周叙,而是把读过的文献重新列了一遍,标出每篇到底回答什么,以及自己的研究与它们差在哪里。
做这件事比润色句子慢得多。
周五上午,唐乔从她工位旁经过,看见桌上摊开的几篇文章,停下问进度。
许知微指着其中一段:“我发现这篇不是我之前理解的意思。前面引用它的那个人把适用条件省了,我跟着看,也差点写成普遍结论。”
唐乔把椅子拖过来,和她一起看了原文前后的限定。
“那就改。后面这些也回到原文看看,别只凭记忆。”
她说完,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走,反而对着那段文字出了会儿神。
许知微问怎么了。
“我自己的稿子,前天也被问到这个。”
唐乔笑得有些无奈:“讨论里有一处写得太满,对方问证据。我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谨慎了。”
“你也会?”
“我当然会。”
她站起来,拍了拍椅背。
“所以今天下午两点以后,普通的杂事先发给我,我晚上统一看。我得给自己的修改留两个小时。”
许知微点头,看着她回到工位,把手机调成静音,真正打开了那份被搁了好几天的稿子。
到周五中午,她终于把引言缩成了四段,给唐乔看了一遍,又按意见改了两处。
然后她给周叙发消息。
【今天晚上你有空吗?想请你帮我读两页文字。不是让你判断专业对不对,主要看有没有说清楚。】
周叙隔了一会儿回复。
【八点以后可以,四十分钟左右。你先发来,我看一下。】
许知微把需要讨论的两页另存出来,去掉暂时还没定下的部分,文件名改成了规规矩矩的“引言讨论稿”。
发之前,她很认真地打开看了一遍。
没有私人吐槽。
没有“这里不知道写什么救命”。
没有某一天凌晨一点留下的“算了天亮再说”。
安全。
她点击发送。
下午,他把带批注的文件发回来。
许知微打开时,先被右边整整齐齐的一列方框震住了。
二十一条。
两页。
她盯着看了几秒,转头问姜桃:“一个人是不是很容易通过批注,发现另一个人没那么聪明?”
姜桃正来办公室借订书机,闻言凑过来。
“他写什么了?”
“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许知微重新看那一句。
看完更安静了。
姜桃把订书机抱在怀里,诚恳地说:“先别担心他发现。你得先发现。”
晚上八点,三一〇里还有三个人。
周叙坐在靠窗的桌边,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许知微坐下,打开文件。
“先说好。”她压低声音,“我今天心理承受能力,大概只够改八条。”
周叙看了她一眼。
“有几条是我没看懂,问你的。不一定都要改。”
“你别安慰我。”
“真不是。”
他指向第三段:“比如这里,你反复强调采样时段。我不熟悉,想知道为什么必须单独列出来。”
许知微往前凑了一点。
这恰好是她能讲清楚的部分。
她拿纸画了一个简略的变化过程,把几种观测安排放到同一条时间轴上,说明如果只看有限的几个时刻,可能错过过程中的变化;但她现有的数据也不足以把每一种情况都讲透。
周叙听着,在那条批注旁记了几句话。
“那你前面应该先把这个问题说出来。现在这一段直接出现,我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
许知微看着自己那四段文字,慢慢点头。
“我把我已经知道的,默认成别人也知道了。”
“嗯。”
他们往下看。
有些是句子太长,有些是同一个词前后用了不同的意思。周叙没有直接把整段重写,只在她解释清楚以后,问她能不能把刚才说的话放进去。
改到两处站点描述时,他建议将一段重复的背景合并。
许知微看了一会儿,摇头。
“这里不能全合。一般背景可以,但两处站点周围的条件不同,我后面还要说明为什么不能把所有差异都归到单一原因上。”
周叙重新看了一遍后面的句子。
“是我没考虑到后面要接什么。那保留,把共同的那部分缩短。”
他说得很自然。
许知微反而怔了怔。
“怎么?”
“没什么。”
她低头改字,过了会儿才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说服我。”
周叙侧头看她。
“你是做这个的。刚才已经把理由讲清楚了。”
许知微握着鼠标,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愿意一次又一次坐到他身边,大概不只是因为他会的东西比她多。
他也真的在听她说话。
四十分钟到的时候,他们只讨论完前十四条。
许知微先看见时间,把文档保存。
“后面我自己先想一遍。你还有事吧?”
“有,九点跟陈嘉树核对明天的安排。”
“那够了。”
她把电脑转回来,重新读了一遍已经改过的部分。那些句子仍然算不上漂亮,却终于接得上了。
“剩下几条是措辞。”周叙说,“别为了显得郑重,把自己没有证据支持的话放进去。”
“知道。尤其这个‘显著’,我得回去确认到底在说什么。”
她在那处留下醒目的标记。
周叙拿起自己的本子,许知微才看见封面下露出来的两页纸。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问题,第二页是分得很清楚的时间安排。有几行被划掉,又重新写在旁边。
“你那个计划写出来了?”
“一版。明天给老师看。”
“现在大概知道要怎么走了吗?”
周叙想了想:“比昨天清楚一些。先把最关键的疑问限定住,别到处一起改。”
许知微点点头,没有追着问他是不是就能顺利毕业。
她把那十四条批注逐一标记完成,忽然笑了一下。
“你今天收着写了吗?”
“什么?”
“批注。你看自己文章的时候,有这么客气吗?”
周叙沉默片刻,把桌上的另一份打印稿翻过来一角。
边上用笔写着:此处到底要说明什么。
底下又添了一行:重写。
许知微笑出了声,想到还有别人在,赶紧把声音压下去。
“对自己这么凶。”
周叙把打印稿收回来:“写得确实不清楚。”
“那你也可以分两次凶。”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最后笑着点了点头。
下楼时,许知微手机响了,是许秀兰问她明天哪班车。
她一边走一边回答,走到台阶前,主动停下,先把电话讲完。
“十点多到县城。你别来接,公交就到店门口。”
许秀兰那边传来开抽屉的声音:“那我给你留着午饭。想吃鱼还是排骨?”
“都行。”
“那就是鱼。”
“不是,怎么就替我选了?”
“你说都行嘛。”
许知微笑起来:“鱼就鱼,少买点,就咱们两个人。”
挂断以后,她发现周叙站在旁边,嘴角也带着一点笑。
“听到了?”
“听见你选菜。”
“我妈问这种问题,通常已经买好了。主要是通知我。”
周叙点头:“我家也差不多。”
“你妈妈也这样?”
“她教物理。问我问题的时候,总习惯等一个她已经知道的答案。”
许知微抬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问我这句话什么意思的时候,也很像老师。”
周叙望着她,忽然说:“那以后少问一点。”
“也不用。该问还是得问。”
“好。”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她想起明天就要离开学校,虽然只有两天,还是很想把这段路走得慢一点。
到了岔路口,她停下来。
“周叙。”
他抬起眼。
她刚才叫出来的时候没多想,此刻才意识到,没有带那两个习惯性的字。
这个名字忽然变得很近。
“我回来了再找你。”
他说:“好。”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一定有问题。”
周叙看着她,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浮上来。
“知道了。”
许知微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很远,才低头给妈妈发了条消息,问烧饼店周日下午开不开门。
许秀兰回:开,你要吃?
她手指停了一下。
【给朋友带两个。】
【要什么馅?】
【咸的。】
许秀兰回了好,说到时候她去买,免得女儿赶车来不及。
许知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补上。
【不用买很多,两个就行。】
隔了一分钟,妈妈发来语音。
“你妈又没准备开分店,知道了。”
她笑着把手机放回口袋。
同一时间,周叙回到办公室,陈嘉树把桌上的日程往他那边推。
“明天十点半到十一点半,我要和那边再聊一次。”
“看见了。”
“这回真看见了?”
周叙当着他的面,在自己的安排上留出那一段。
陈嘉树满意了,把下一张记录翻过来。
讨论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盯着周叙看。
“你今天心情好一点?”
周叙手上的笔没有停:“还行。”
“老师终于夸你了?”
“没有。”
“那什么事?”
周叙把一处时间圈好,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日有人给我带烧饼。”
陈嘉树沉默了足足三秒。
“周叙,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刚才在讨论的东西有多难?”
他靠着椅背,慢慢笑起来。
“我现在居然有点想吃那个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