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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早出城 入夜以后, ...

  •   入夜以后,司天监只开了两处院门。

      当值官员住在东院值舍,算生与书吏挤通铺。门吏照顾御史的话,腾出堆旧仪器的小屋给昭宁,屋里只一张窄榻,落满了灰。她借扫帚收拾时,周迟路过,提醒她沈宅送的包袱还扣在前院。

      送东西来的是石青。

      他在门外等了近一个时辰,包袱已经被翻过两遍。门吏扣下一把小剪子和一盒朱砂,衣物、药包与两双鞋准他送进来。石青见到昭宁,先看了看左右,改口叫公子。

      昭宁让他把包袱放进小屋,问家中如何。

      “夫人守在西厢,不肯回房。陆公子也没走,在外间陪着。”石青把一件厚衣取出来,低声道,“老爷叫人在冰窖取了冰,又让管事备车。明早城门一开,便送大姑娘去庄子养病。”

      昭宁问送谁,以为自己听错了。石青没抬头,答送公子,又将女儿养病的话重说一遍,她才听懂父亲要让昭明代自己坐上那辆车。

      昭宁原以为他只会暂时藏住死讯,等她回去以后再商量。如今她被扣在监中,沈谦便要趁这三日把尸身送走。庄子上都是沈家的佃户,只要管事说大姑娘病重,车帘不会有人敢掀。等过一阵再报女儿病亡,世上便只剩一个活着的沈昭明。

      “我写了勿动西厢。”她说。

      “老爷看过,说司天监人多眼杂,姑娘写的话不能当真。”

      “母亲也答应?”

      “夫人不答应。方才还把管事赶了出去。”石青停了一下,“可老爷已经叫人去庄子挖坟。说等天一亮,夫人若仍不肯,便让嬷嬷把她扶回正院。”

      石青从包袱底下取出一件女式夹袄,说赵嬷嬷收拾病车时落下了,他趁人不在拿来给她看。衣裳旧了,领口新缝上一圈白布,是母亲怕她春日受风添的。明早昭明要穿另一件女装上车,盖好被子,庄子已经备下薄棺,车到了便入殓。

      昭宁摸到袖里一截没剪净的线,问石青,父亲有没有往陆家送话。他说送过了,只说姑娘病重,五月的婚期暂缓。沈谦尚未让人退庚帖,陆家却已叫采买的人停下。她昨日还嫌嫁衣上的花拆不干净,如今别人只要说一句病着,便能替她把后面的日子一并搁住。

      昭宁把那件夹袄叠回去,让石青原样送还,别叫赵嬷嬷再因少一件衣裳受责。她不能自己走出监门,也不能叫一个已经挨过训的书童独自去抢车;想来想去,能请的人仍是陆既安。

      昭宁在屋里走了两步。官袍穿了一整日,肩背已经僵了,胸前的布带也磨得发疼。她想现在去找顾御史,说沈宅有一具被隐瞒的尸体,请他立刻派人封门。话说出去,哥哥的死可以见官,她冒名入宫的罪也会当场坐实。父亲说沈家会下狱并非虚言,陆既安替他们验过尸,石青和门房都参与隐瞒,一个也脱不开。

      石青问她能不能回去。昭宁说三日之内不能独自出监,他便问明早怎么办,她想来想去,只得再托他带话,问他愿不愿意替自己办一件事。

      石青没有马上答应。他跟了昭明七年,如今却要听一个穿着昭明衣服的人差遣。白日里他送昭宁到宫门,回去后又要看沈家用女儿的名义运走公子的尸身,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愿意做的。

      “姑娘先说。”

      “回去告诉陆既安,明早无论如何跟着那辆车。车若出城,他就以验病为由同行,不许父亲先入殓,也不许烧掉哥哥身上的衣物。”

      “陆公子若问为什么?”

      “他知道为什么。”

      “老爷不会让他上车。”石青没有接她递来的药袋,“他若也被拦下呢?姑娘,府里人挨板子的时候,可没人来问是不是替公子办事。”

      “那就让他在城门口拦。父亲不敢当着守门军士与陆家闹起来。”

      石青想了许久,点头应下。昭宁又问昨夜裴府送来的酒坛在哪里。石青说酒坛原先放在门房,管事今日去找时已经不见,门房一口咬定自己把坛子交给了他。

      “你拿过么?”

      “没有。小的只见那长随抱进门,后来去厨房取炭,回来时就没了。”

      昭宁又问黑釉酒壶。石青说还在老爷书房柜里,她顺口便让他明日设法带来,话说完,才看见他抬起头,脸色比方才更难看:“带进司天监?”

      “用布包好,别叫管事知道。若门吏不许进,就留在宫门外的脚店,告诉我地方。”

      “那是证物。老爷发现了,会打死小的。”

      昭宁听出他的害怕,没有再逼:“酒壶先算了。你只看着哥哥,别让他们把他的衣物烧了。”

      石青松了一口气,把空包袱折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姑娘既然知道该报官,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替他们算历?”

      昭宁道:“我若今日认了奏疏有错,父亲明早便会告诉所有人,哥哥是畏罪自尽。他死后还要背着这句话。”

      “那沈家呢?”

      “我还没有想好。”昭宁不敢对他说只再撑一天,转而告诉他,自己已向顾御史请求回宅取稿,“若明早车仍要走,既安也出不来,你就留在西厢,记着车往哪里去。别独自拦人。你已经把话带到了。”

      石青没有再问。他随门吏离开后,昭宁关上屋门,把陆既安送来的药包拆开。里面是治风寒的常用药,另有一小盒药膏和两卷干净软布。陆既安没有把用途写在纸上,只在盒盖内侧画了一个记号。夹在药单中的字条倒没有被扣,上面写着药的用法,末尾添了两句话:“新房东窗的案子已经搬进去。你要的宽三寸,没有做错。”

      门吏看过,只当是代转给妹妹的家常话。昭宁却拿着纸坐了许久。那张案子是她自己挑的,陆家木匠嫌太宽,陆既安说先做,放不下便把他的药柜往外挪。她当时还笑,说你往后不能日日在我耳边捣药。

      他从前认真替她预备的日子,此刻仍在那里等着。昭宁将字条折好,放到贴身小袋里,这才觉得屋里冷,伸手去拢肩上的衣服。

      昭宁烧水服药,解开最外层布带重新缠过。小屋的门闩不大牢,她不敢全脱,只能隔着中衣上药。忙完时已经过了二更,推算房那边仍亮着灯。

      她回去继续抄旧档散页。周迟占着对面一张案,正在核白日的计算。见她回来,他将一张纸推过来,正是那张已经被撕碎的试笔纸,几片纸被他重新拼在一起,上面压着镇纸。

      “你从纸篓里捡的?”昭宁问。

      周迟指着拼起的签押,又取一张三年前的旧稿给她看:“你撕了也没有用,顾御史早晚会比。写名字的手,怎么忽然变了?”

      昭宁答三年前受过伤。他问哪只手,她便再也接不下去。

      周迟等了一阵,自己收回那张旧稿:“你不想说便算了。我只提醒你,顾御史也会看字迹。御史台若先问到我,我不会替你圆谎。”

      他说完继续核算,没有追问她是谁。昭宁把试笔纸片叠在一处,压进自己的木匣。

      窗外报过三更,昭宁仍没能合眼。她原想另写一张纸,催陆既安跟住明早的车,写到一半又撕了。石青已经传了话,沈宅会不会放人,他未必能作主。

      她摸到衣内那张写着新案子的纸,想起临走答应先去找他。若明早能拿到调稿单,她要亲眼看看西厢,也要看看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明早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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