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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母亲来认 次日宋氏到 ...

  •   次日宋氏到得很早。

      昭宁在前院等,先见一顶旧青帷轿停在门外,赵嬷嬷下了车,伸手去扶。母亲今日换了件浅褐褙子,领下扣得齐整,头上只一支银簪,眼下青痕却没能遮住。她跨过门槛时,先朝院中望了一遍,找到昭宁,才把扶着嬷嬷的手放开。

      昭宁上前行礼,叫母亲。宋氏嗯了一声,目光从她的新领口移到幞头上,似乎想伸手理一理,又停住,转向门吏道今日带了旧稿,另有两件换洗中衣,都是信里说过的。

      陆既安在轿旁同门吏说话,韩峤也来了,替赵嬷嬷接下那只沉匣。宋氏向他道谢,他报了姓名,说在北地受过沈郎官照应。母亲抬头看他,唇动了一下,最后只问那边冬日是不是很冷。

      韩峤答屋里有炭,出门才难熬,又道昭明会挑暖处坐,旁人还没卸鞍,他已寻着炉子。宋氏听着笑了笑,说他从小便这样,来一趟京城,还烦韩校尉帮着拿东西。她再没有问,韩峤也收了话,陪着将匣搬到门内。

      顾怀雍借了前院一间空值房,案上只摆待认的两份纸,没有把人引进堆满底册的内院。宋氏进门先问该坐哪里,小吏指了东侧,她便坐下,赵嬷嬷立在椅后,昭宁留在门旁,想替她添水,被顾怀雍请到另一张案边。

      “夫人先认,不必由沈郎官指。”他说得客气。昭宁放下壶,宋氏便自己取过眼前那页,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挪近窗,屋里光暗,旧年朱字不容易分。

      顾怀雍让小吏搬案,宋氏却说不必费事,连纸托起来看便是。她认出洗淡的宁字,指给小吏,道女儿小时候总爱在纸角写一个字,后来哥哥说送监里不好看,才洗掉。有时洗得急,半张纸都皱了,还向家里要新的。

      昭宁望着母亲的手。那时她确实常嫌纸不好,父亲也只说女孩子下笔轻,不必铺张;哥哥回来索稿,拿走的却总是最平整的一叠。母亲没讲这些,只将旧纸翻到背后,认出一道斜折,说原先夹在针线匣底,女儿取过好几回。

      裴监正就在这时进来。他向宋氏问好,道多年未见夫人,今日劳她跑一趟,原是想请姑娘自己说,既然病中不便,也不好强求。宋氏放下纸,先向他谢过往年照看昭明,话说到一半,喉中滞住,低头喝了口水才续上。

      “女儿的字我认得。”她道,“别的学问,我也只看她写,从不敢说懂。大人要问哪一张出自她手,家里还有,可以取来;若问其中怎么算,得容她自己答。”

      裴监正说母亲自然护着女儿,只是既有这样的本事,何必一直藏着。昭宁指甲掐住袖内的软布,正要开口,宋氏却问老师往年收到稿子,可曾向家里问过是谁算的。

      裴监正看向她,道昭明递来的,自然当作昭明所算。宋氏点头,说如今问了,便据实答,不敢再替儿女分功。她将纸轻轻推回案上,仍坐得端正,手却缩进袖里,昭宁知道那是母亲怕自己发抖叫人看见。

      顾怀雍请小吏记清认的是笔迹与存放处,不是亲见所有计算。宋氏听完,道这样记才妥,女儿写到深夜,她有时早已睡了,不能见人来问,便把没见过的也说成见过。

      裴监正没再坐,临出门问沈姑娘何时能答问目。顾怀雍道今日先录夫人所认,病况另向沈家核问,不按送件名目催人来。老师说也好,叫昭明夜里别再误了正事,才转身往内院去。

      昭宁待他走远,方觉衣背凉透。宋氏却仍看着案上旧稿,问可否留一张抄本带回。小吏说要请示,顾怀雍问她有何用,她答女儿写过这么些,家里留着的反倒不齐,总该让她知道哪些在这里。

      问录读过,宋氏又纠正一处,说那年女儿尚未满十四,不是十五。小吏改好,她看着落了名。昭宁第一次见母亲在司天监的纸上写字,宋字最后一捺拖得很缓,纸不够稳,她便用另一只手按住边。

      顾怀雍合上问录,道衣物可在这里交,自己去内院片刻,随后仍由门吏送客。陆既安没有进来,远远立在廊下;韩峤将空匣挪到门边,同他说了两句,也让开了地方。

      宋氏这才招昭宁近前。她翻开中衣,里面另夹着一小包干净软布,说领口若磨,自己再缝,别随手扯了;又问夜里被子够不够,青梅说小屋门缝大,原想添一条,被管事拦下,怕带多了不好看。

      昭宁答够用,请她不必再送。母亲听了,伸手压平她的衣领,指尖碰到脖颈,忽然停住。昭宁没有躲,任她把那道歪了的缝线理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说昨日料子已经裁了。

      “窄袖。”宋氏道,“既安说你记得。”

      昭宁点头,喉中发紧,问父亲如何说。母亲从衣包底取出一张尺寸纸,折得很小,低低道棺木已在后院,今晚便得换衣。管事来问写什么,她说写昭明,父亲没应,倒叫她别让做活的人多听。

      外面有人笑着说了句话,母亲等那阵声音过去,才把纸交到昭宁手里。上头只写长宽,没有姓名。昭宁看了一遍,又翻过背面,母亲便按住她的手,说不必找,那里也没有。

      “我不叫你回去跟他争。”宋氏道,“你只替我拿个主意,今夜这个名,要不要写。”

      昭宁望着母亲,答要。宋氏没有立刻松手,又问写了以后,有人来问,算谁应下的。昭宁说自己会回去,母亲摇头,道这里不放人,回不去也得办,不能再等她得闲。

      她想说无论谁问都由自己答,可官服还穿在身上,谁会信一个活着的沈昭明,答应将沈昭明装进棺里。母亲看她说不出,慢慢把手收回,起身让赵嬷嬷取匣,说衣裳送到了,该走了。

      昭宁跟出值房,在廊下找到陆既安,请他先陪母亲到轿边,又托赵嬷嬷稍等。陆既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尺寸纸,没有追问,只道自己在门外。母亲走到石阶前,回头看她,昭宁便将纸收好,点了点头。

      韩峤正要辞去,她叫住他,说北地两只书箱,请再留几日,那边赁钱若还欠着,自己会设法结清。他答钱的事容易,只是有些话沈郎官前几日才说过,今日为什么都像头一回听。

      昭宁望见门外母亲上轿时扶了一下膝,赵嬷嬷赶紧把脚凳挪近。她原准备继续说受寒忘事,到了此刻,忽然不愿再听这句从自己嘴里出来,便请韩峤往无人处走两步。

      两人停在前院西侧的空廊,门吏看得见,听不清。昭宁将尺寸纸取出,问他若有人要把他的朋友换个名字葬了,他肯不肯去看一眼。韩峤没接纸,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身官服,等着她往下说。

      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纸,索性压在廊柱上,道沈昭明三月十二夜死在家中,尸身还在西厢,陆既安验过伤,母亲守了几日。自己是他的妹妹,名叫沈昭宁,今夜家里要入殓,她不能再只让管事替父亲办。

      韩峤许久没有作声。院里有人搬走空杌子,木脚擦过砖地,他像这时才听见,向门外望去,又转回来看她。他问陆既安是不是就在那顶轿旁,昭宁答是,请他自己去问,若仍不信,便到西厢看。

      他接过尺寸纸,却没有说信,也没有答应替她瞒。纸折到一半,手停住,他低声问沈昭明原来的衣物还在不在。昭宁说母亲留着,自己都认得。他便将纸收进袖里,往门外走了几步,又回来,把昨日借她垫匣子的布要走。

      昭宁从袖中取出来,布上那一点漆已干。韩峤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将它展开,包住尺寸纸,重新收好,转身去寻陆既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母亲来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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