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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取书票 书坊已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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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坊已经上板,后院却还在争工钱。
一个说今日封了版,钱须等掌柜回来,一个道昨夜刻到二更的活,总不能算白做。御史台小吏拍门,那些声音便停了,隔了许久,才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挑灯来应。她姓邵,丈夫死后接着经营,街坊都叫五娘。
邵五娘认票不认人,说取书票一天发出去许多,客人凭右半来领,伙计照书包交货,未必问姓名。顾怀雍指出票上三月初十,她便去柜底取账,却先请众人脚下留神,新刷的纸还铺在里间,湿着,踩坏便不能卖了。
昭宁随她往后走,一名刻工蹲在门边,捧着没吃完的饭,见五娘领人来,问工钱到底算不算。邵五娘脸上有些挂不住,让他先吃,自己若走不了,也得把钱结清。她将灯交给伙计,回头开柜取出几包,分放在门内,才继续领路。
早两刻的小历版已被封过,右下角补了一小块木。邵五娘起初仍说不过接件小活,顾怀雍要查付款的账,她才道二月二十八有个戴帷帽的年轻人送稿,肯出三倍工钱,先印二百张,不留名。
昭宁听见日期,叫她再指一次。那时哥哥尚在返京路上,不可能是入京递奏以后才从沈家传出去的,可外任时是否给过别人,仍说不准。她看着账上那道旧墨,至少父亲口中“回京就惹祸”的说法,不再能盖过所有经过。
动刀的是个老刻工,耳背,邵五娘须凑近重说。老人倒记得数字:原稿辰正二刻,末尾两字后来划去,按辰正刻的;木版补刀却另为一事,原先京师可见,来人取货时非改成诸路同见,挤不下,才补了小木块。
“他自己盯着改?”昭宁问。老人说是,数写得清楚,字却不算好,刻到时刻那行还叫他慢些。她本想凭“诸路同见”判断此人不懂历算,听说他盯得这样紧,又将话收住。也许他要的,原就不是给懂历的人看。
原稿已还,工钱簿尚在。两日后另有小厮凭烙花竹牌加印三百张,前一批自取,后一批托货郎散卖。周迟说五百张可传半城,邵五娘立即纠正,印了不等于有人买,街上爱听灾异,肯掏钱看时刻的少,不可把未卖出的也算在她头上。
她说着去翻另一堆蒙书,找出三月初六刻的官历时刻旧版。前次差役搜到的印张字形不同,没找着这块;来人嫌字小,后来自拿新版换了,旧木料便留给书坊。那回的小厮年纪大些,左耳缺了一角,还说有官府来,报司天监名号就是。
顾怀雍让画工记相貌,邵五娘忙说不能只凭一句便认作监中人,京里借官家名头赖账的并不少。昭宁听见“赖账”,问他是不是没付足,她翻出未结的那栏,恰有一笔。顾怀雍将两次来人分开记录,未把两种版一并归到同一伙人身上。
查到刘宅订的书,邵五娘反倒答得明白。六册《步天歌》并一部旧历注,三月初七付定钱,主簿每年替监里算生来两回,她认得。书包仍在,没领,也没托人带话。
周迟往前走了一步,像终于等到一句可用的话。邵五娘把包上的票拿来比,才发现顾怀雍手里的也是左半,两张边口自然接不上。她脸色一变,自己去翻锁着的票根,三月初十那一叠恰少一张。
柜台后的小伙计先说钥匙不归自己,邵五娘看他一眼,没当着官差斥责,只让将这几日替她开过柜的人也报上。伙计掰着指头数,数到替掌柜送过饭的亲戚,又不敢往下说了,五娘只道照说,不必替她留面子。
“给客人的该是右半。”她道,“这半本来留在柜里。”
昭宁望向周迟,他将方才伸出去的手收回,低头看票背的褐墨。主簿常来买书,是真的;案头这半票不该由他正常领取,也是真的。顾怀雍没有就此替人洗清,只让查谁进过柜台,谁碰得到监中案位。
邵五娘报了十几个人,送纸、催账、刻工、伙计都有,无法立刻排除。褐墨她却不认,说自家印版和记账的都更黑。小吏要封后屋,她又拦住,说方才取出的几包是刻工工钱,请当面点,别夹进查封的现银。
昭宁指给小吏看,那几包在他们进门时已经备下,仍须逐人核对,不能只听掌柜一面。刻工捧饭站起来,报出自己名姓,邵五娘便将对应那包推前一点。她对买主含糊了一夜,此刻却连每人欠几日都记得。刘宅订的书须带回验票,小吏另加封条,交周迟捧着,没有混入扣下的历版。
出来时已经宵禁,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熄了。顾怀雍对昭宁道,奏疏仍须查,然而小历刻得早,不能只因她回京后被搜出,便认定从她手里流的。昭宁应着,没有急着替哥哥求一个清白的说法,先将这两次付款日期记牢。
过长街,几骑护着驿件迎面来,灯上写着羽林。为首的年轻人本已错过,忽然勒马,回头唤沈昭明,笑道往沈宅递过两回话,都说病着,怎么出来也不遣人说一声。
顾怀雍与他见礼,称校尉,问同沈郎官是否相识。他说北地住过一处,便把马挪近,伸手欲拍昭宁的肩。她先避开,他的手停住,目光沿官袍扫过,笑意渐淡了。
昭宁借受寒推脱,说怕过人。校尉却瞧着她握缰的右手,道从前冻裂了虎口,也没见她这样小心。她不知道哥哥旧年伤在哪处,只能把缰绳收稳,等他说下去。
校尉没有当街追问,替她将绕在马鬃上的一截缰松开,递还时指背碰到她,随即放了。顾怀雍请他明日到监里,对几件北地旧事作证,他应得很快,临走仍看昭宁,说前次托带的话,见面再说。
昭宁只能点头。马走出几步,她回头看那盏羽林灯,见人尚立在原处,才将目光收回。周迟在后面抱着书包,不知想些什么,一路没有开口。
回去还有明日的复算,校尉也要来。昭宁原只盼书坊能替哥哥解开一层嫌疑,出了这条街,却多了一个会问起从前的人。她把缰绳换了换手,跟着顾怀雍的马,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后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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