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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师呐 大师您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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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姜雪存来讲,门是个结界。
不管门内多少崩溃和痛苦,踏出门,一切就必须消失得一干二净。
踏出家里的门,她就是沉默而普通的上班族;
踏进所里的门,她就是能言善辩的姜律师。
重返工位。
前台的谈藻告诉她,指名要见她的当事人到了。
“是做催收的小伙子,被控过失致人死亡,拘留了,两父母在第二候客室等着呢。”
说着,谈藻把预登记表交给姜雪存。
姜雪存揉揉眉心,戴上银丝窄框眼镜。
第二候客室是玻璃门。
屋里两男两女搓手而坐,忐忑溢于言表。四双眼睛像农村的散养小狗一样,谁打外面走廊过就跟着谁溜一圈。
姜雪存甫一进门,他们的四双眼睛立马有了目标,纷纷站起来。
她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姜雪存。”
一个明显是他们之中的主心骨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紧张又局促,和她握手,
“姜律师你好……”
“都坐,都坐。先讲讲大致情况吧。”
当事人是两个刚本科毕业一年的小伙子,一个叫陈勇,一个叫卢明。
两人毕业后就在本地的明金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做催收员,业务是长账龄的银行资产包。
上个月分包时,包里有个多笔债务的本地人叫刘国栋,一笔80万,一笔120万,恰好分到了他们俩头上。
两人勤勤恳恳给他打电话发短信,声称不还就要诉讼他。
结果三天后,两人工作手机号被函件双停,跑了好几天才解开。
气不过的两人在网络上扒到了刘国栋公司信息,又顺着公司扒到了他的网络账号,发现刘国栋在私域里直播,直播间里人头攒动。
刘国栋自称无相大师,大谈国学玄学因果报应,满屏满屏都是赞他为神的弹幕,不知道是托儿还是真人。
直播下面还挂着高价开光物品、保健品和玄学咨询服务的购物链接,每一样都有千数的成交额。
刘国栋这厮绝对有钱。
两人当即决定:一定要搞定他的债务。只要拿下这笔,提成满够他俩吃半年。
他们先是混进直播间,在弹幕里发“骗子”“老赖”“有时间骗人没时间还钱”,结果被秒踢。
两人不死心,又日日蹲守刘国栋的直播间,意外认出了这厮某次的见面会直播的背景——就在陈勇家附近的商务中心。
两人心一横,线下装作粉丝混进了刘国栋的会场,用尽毕生所学,一唱一和,使劲捧场,说刘国栋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神仙佛陀。
刘国栋说一句,他们就鼓一次掌,末了鼓掌鼓得手都发麻。
一套下来,刘国栋被吹得五迷三道飘飘欲仙,连话筒都给了陈勇,谓之粉丝福利,要亲自为他“答疑解惑”。
陈勇故作样态,受宠若惊地接过话筒,清清嗓子,张口就是:
“那个,大师呐,您算得这么准,有没有算到自己命里有逾期啊?”
大师刘国栋一下子变了颜色,怒斥他不尊天道信口开河。
陈卢两人话筒在手,两个人轮流回呛,“赖人不富”“自有天收”“骗人损阴德”之类的话一套一套,气得大师两腮打抖,双目几欲喷火。
会场乱作一团,看戏的看戏,帮腔的帮腔,发问的发问,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旁边的助理怒斥他们:“大师有心脏病,你们要是把大师气出个好歹,跟你们没完!再不出去,我们就报警了!”
两人因此没做过多纠缠,识趣地溜之大吉。
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结果第二天,两个人还在周末赖床呢,警察砰地破门而入,把人拷上就走,吓得两家人哭天抢地。
一问警察才明白:他们昨天大闹会场后,大师回家越想越气,心脏病发作猝死了。
大师的家属本来想私了,给了个价格,要二十万,两边的家长忙不迭就去凑钱。
结果钱刚凑齐,大师的家属变了卦,,说他俩是暴力催收逼死人,张口就要几百万,而且要他俩坐牢。
听完详情,姜雪存才意识到这是两家人,她斟酌了一下问题,沉声问:
“我了解了。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想委托我?”
他们所里不是没有比她资历更好的刑辩律师,搞清楚委托人的心思很重要。
中年人——陈勇的父亲——嗫嚅开口,“这个,老师啊,我们看到所里写的文章,看见您简历,说您接过的案子很多都能辩成无罪,就算真杀人的都给辩无罪……”
姜雪存咳嗽一声,眼神游移。
这确实是事实。她总是有意地筛选能打无罪案件来接,就为了打出名气,方便创收。
她也因此被诟病善于钻营。
陈勇的父亲又怯怯开口,
“老师啊,我们还听说,这个鼓楼区的法官是您老师……这个您……”
姜雪存一下子变了脸色:
“别的好说,你们要是冲这个来的,我不接哈。”
“不不不不,还是冲您业务能力来的。”
四个人都慌了,连忙对着她自辩。
“你们这个案子能打成什么样子,还得看你们家孩子具体做了什么,事实是什么,又在局子里认了什么。这种案件我确实熟悉,但是见到人之前,我可不敢信口开河,不能给你们打什么包票。”
姜雪存严肃地重申,四位家长头点如啄米,表示都清楚。
姜雪存又说,
“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你们这要是民事案件还好,牵扯到人命的案子,两个孩子责任怎么划分还难说,上了庭发生利益冲突就坏事了,你们一开始登记的信息是陈勇家的,所以我只能代理陈勇这一个。”
两队家属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很显然,他们都是第一次委托刑事,并不知道其中的条条框框。
姜雪存推推眼镜,续接上文,
“卢明这个,我推荐你们去楼下的所找一位叫陈虹的律师,她对这种案子也很有经验,比我执业也久。当然你们不放心也可以自己再找找,先商量一下吧。”
说完,姜雪存自己识时务地退了出去,把他们两家留在了会议室里,让他们内部商量决定。
过了一会儿,两家人出来。
陈勇父母俩奇迹般说服了卢明父母俩,后者决定马上就下楼找陈红律师。
陈勇父母俩为了挽救儿子的前途,当场签了委托代理合同和委托书,付了前期律师费。
打发走人,姜雪存端着水杯跑到前台,问谈藻,
“谈伯乐,这两家子说是看了你管的推送来找我的,所里推送里写法官是我老师了?”
谈藻连连摇头,“我可没写,我就给你润色了一下案件经历。怎么了,常胜律师?这案子不好?”
姜雪存摇头,“挺好的。”
案件不复杂,收费可观,家属付费意愿很强,可以称得上是绝佳的好案子。
姜雪存准备了一下需要确认的问题,打电话预约会见。
她本想下午就去见当事人,结果派出所约满了,只得明天再去。
姜雪存下午看了些案例,又查了下刘国栋,查了下明金资产有限公司,又打开自己的电子资料夹,翻找心源性心脏病的相关记录。
正如两个小伙子所言,刘国栋,劣迹斑斑,名下多个公司不仅限高,而且有多项违法违规诉讼记录,社会关系极其复杂。
查着查着,她忍不住想:
在那种场合下说出“大师您这么这么准,有没有算到自己命里有逾期”,究竟是什么感觉?
她想知道。
一天的忙碌结束,姜雪存依旧坐地铁回到小区。
小区门口正站着一个穿着工装的快递员。他脚下放着两个大包裹,包裹上写着303,正不耐烦地打电话:
“订单是订单,它那么写不代表就是那样啊,女士,我们这一行上楼得加钱是默认的啊,别说三楼,是二楼也得加,要是你不加钱,我放一楼就走了哈,丢了我不管。”
电话对面的人声柔柔软软,有点耳熟。
她正在试着跟快递员讲道理,说自己已经付过了送货上门和大件搬运的钱。
快递员打断她,
“那平台还得抽成,根本不够啊。这样吧,你加一百块钱我现在就给你搬上去。”
一百块钱还磨磨唧唧的,看她那样根本不缺钱才对吧。
男人正想着,蓦地,一个响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加的什么钱?”
一身黑色西装的姜雪存挎着她的公文包,绕到前面来,面色阴沉,“303是我家,我是户主,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
快递员气短了一节,但还梗着脖子,说,“大件上楼的钱,加了我就搬上去。”
姜雪存脸色更差了,几乎要吃人,她把兜里手机的录音按打开,问,“你是哪个快递公司的,工号多少?把你刚刚的要价再说一遍。”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律师。”
快递员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他拿起手机,对着另一头说,“不用加了,这就给你搬上去。”
敲门声响起来。
孟怀澜打开门,快递员默不作声地把大件快递轻轻靠在墙上,然后转身噔噔噔离开。
姜雪存的身影从后面漏出来,挤进屋里。
孟怀澜帮她把西装外套挂到门口的衣架上,声音柔得像滤过矿质的水,
“我差一点就要加钱给他了,毕竟快递真的很重。”
“不能给。你这次给了,下次问你要两百。”姜雪存换上拖鞋,“里面是什么?”
“我的电脑、支撑臂和显示屏。”
姜雪存原本缓和下去的脸色又阴了,她轻声说,
“……下次运贵重东西,别约这种便宜的服务。需要和不好办的人打交道,你来找我。”
反正不差这么点钱,也不会找不到人。
孟怀澜吐了吐舌头,没接话。
姜雪存走进房间。
整个家都大变了模样。客厅彻底清洁过,铺了卡其色的地毯,窗帘换成了同色,连垃圾桶里套上了米白色雾面软质垃圾袋。
一切都显得无比协调。
主卧里多了一个空气净化器,一个除湿机。
床加宽了一截,多了一床被子,裸枕也被棉质的枕套包裹里起来。
床头挂着小巧的湿度计,显示:温度24º,湿度55。
惨白的旧灯也换成了滑动调节光强色温的新灯,此刻正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的米色的光。
很多东西都变了。变得让她更熟悉了。
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记起来了。
“雪雪,我有个请求,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孟怀澜说,
“我想把家里的陈设换一换,增加一些家具电器,比如除湿机啊、空气净化器啊,好不好嘛?”
姜雪存没直接答应,而是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你是来借住的,还是来当田螺姑娘的?”
“我住的地方不能不舒服嘛。”孟怀澜又撒娇。
“好好。你随你的想法来就好。
“别动我的书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