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皇子 白洛窥破棋 ...
-
赵子鸿今日着一件天青色长衫，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发。他站在蜜饯摊前，微侧着头，贴心为白欣雪挑蜜饯。他一手托着油纸，一手用竹签拨弄纸中果脯，动作不紧不慢，模样极认真。欣雪站在他身侧，身着鹅黄纱裙，发髻梳得光洁，发间仅别着一支金簪，正低头瞧摊上的蜜饯，嘴角弯着，似说了句什么，逗得赵子鸿勾唇一笑，拿竹签扎了一颗蜜枣递到她嘴边。欣雪嗔了他一眼，还是张嘴吃了。
白洛望见这一幕心中微暖，只是不过一瞬，她便看见赵子鸿的目光，瞥向对面，不过瞬息。白洛随着他看去，那对面是一间茶楼，“清露茶楼”的牌匾悬于门上，共二层，第二层中一扇窗半开着，竹帘垂下，白洛瞧不见里面之人。赵子鸿那一眼看得轻，似是不经意。
白洛心知那楼中，必有他所谋之人。
“看什么呢？”陆随见她立住不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那人后，他眉头轻拧。
白洛偏头低声问道：“赵子鸿对面那间茶楼，你知道是谁家的吗？”
陆随瞥了一眼：“清露茶楼，严家的。”
白洛心头一跳：“礼部尚书严承礼？”
陆随颔首。
白洛惊觉或许早在他回伍县那次宴中，大姐便已入棋盘，而此刻她正站在那，含笑尝着夫君递来的蜜枣，浑然不知。她深吸了一口气，朝陆随道：“走，去茶楼。”
大摇大摆跟踪赵子鸿？陆随朝白洛看了一眼，却见她已大步上前，往茶楼去了。
行至那二人对面，白洛停了下来，勾着唇朝赵子鸿看上一眼。
赵子鸿没料到此时白洛竟来了这里，她不与他二人打招呼，而是径直站在了茶楼门前，朝他看。那笑意中，似乎藏着将他看穿的挑衅。他愣了一瞬，便将那工整的笑挂在脸上。
白洛没再理会，径直上了茶楼二层，往那窗户隔壁一坐。那位置正好能看见对面蜜饯摊，也能听到隔壁屋响动。
陆随在对面落了座，目光在赵子鸿与白洛身上扫过，心道这丫头眼光有些厉害。正琢磨着，听得隔壁一阵响动。那响动不大，像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长期在军中，陆随对细响异常敏感，他抬眼看白洛神色紧了些。陆随瞬时明白，她在注意隔壁房中人。
一串脚步声渐低，他等的人，应已从隔壁出去了。
白洛从窗缝里往下看，有五六人自茶楼大门缓步走出，前头两个随从开道，后头跟着三四人，簇拥在正中的那一位，似是身份尊贵之人。那人长身玉立，一身玄袍，腰束金带，玉冠束发。他尚未转身，白洛望不见他的面容。
陆随端茶的手搁下了，他微微倾身，嗓音压得极低：“是六皇子。”
白洛闻言心头一凛：“六皇子？”她脑中急转思量。赵子鸿何至于要在这与六皇子偶遇？他通过赵将军便能见到六皇子。这层关系，比在街上“偶遇”牢靠百倍。
白洛目光落回赵子鸿身上，那人挽着白欣雪，正要离开蜜饯摊子。白欣雪手中捏着一颗未吃完的蜜枣，唇角沾了一丝糖渍，赵子鸿正垂首拿帕子替她擦，他擦得仔细。擦完后，他将帕子收好，扶着欣雪转身。这一转身，便刚好撞进六皇子眼中。
赵子鸿状似惊讶，忙上前给六皇子见礼：“见过六殿下。”
一旁白欣雪瞧着颇为震惊，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慌张行了一礼。六皇子微抬了手，动作随意松弛。可当白欣雪抬起头来时，他目光不经意落在白欣雪脸上，轻停了一息。这一停很微妙，白洛心中莫名一紧。
她强压下心中那丝不安，双眼紧锁着楼下之人。
赵子鸿开口神色坦荡：“这是内子，白欣雪。初来乍到，礼数不周，请殿下海涵。”
如若不是看见他那扶在白欣雪腰侧的手指轻轻收紧，白洛便要以为他真如表面这般坦荡。
六皇子将目光落回赵子鸿身上：“赵公子，到了京城有何打算？”
上位者主动询问尚未入仕之人有何打算，这是在给他递梯子。此刻只需赵子鸿顺着一句“愿为六皇子效力”，路便铺好了。
赵子鸿拱手道：“若有幸为朝廷效劳，于在下而言皆是殊荣。”
白洛眉头一挑，她倒是未曾料想，他未接梯子。他口中说的是“朝廷”，非“六皇子”。这话滴水不漏。赵子鸿，你到底意欲何为？
“赵公子倒是谦逊，赵将军一直与我夸你，你应是个有才的。”六皇子语气中带了几分玩味。他状似随意瞥向正垂首立在一侧的白欣雪。那一眼极快，未再多言。旋即收回目光，袍角一翻，大步走开了。他身后之人迅速跟了上去，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白洛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有些凉了。窗外，赵子鸿挽着欣雪缓步闲逛，已走远了。
方才那一幕，陆随细细看入眼中，他看向白洛，打量她的神色微敛，始终未说一句话。
“六皇子，可好女色？”白洛悠悠问道。
陆随神色一愣：“并不。”
白洛心道，也对，京中不缺比大姐更美的女子。“方才六皇子看姐姐的眼神不对。”这话似是她一人的低喃。
陆随闻言心思一凛，她竟看得这样细。他看了眼日头，站起身来：“该回去了，不若，将军该派人来寻了。”
往回走的路上，白洛行得慢，这一次陆随放慢了脚步跟着她。那颗蜜枣下，赵子鸿的计谋中，大姐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将来？白洛不敢细想，六皇子那般人物，若心中动念，她又如何能保护姐姐。
心中有太多疑惑未解，她的思绪落到信存羽身上，将军会如何看此事？
思及此，白洛加快了步子。暮色从巷子那头漫过来，将军府前的灯笼自远处亮起。
回到将军府后，白洛遥遥望见书房的灯亮着。她提手摸了一把空空的肚子，路过厨房，揭帘进去，瞧见桌上搁着一笼刚蒸好的馒头，正冒着热气。她顺手揣了两个，烫得在两手间倒了两回。厨娘在灶后抬头看见，忙喊：“那是给将军的”，白洛已快步出了厨房，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我替将军尝尝咸淡”，话落人就没影了。她脚步未停，径直往书房而去。她方一落脚书房门前，手尚未提起叩门，就听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声音虽大，清越之下，如玉子叩瓷般好听。
白洛推门进去。
信存羽正埋头翻看折册。案上堆着几摞册子，一张舆图摊了一半，边上压着一方砚台。他微微抬首，朝她看来，眸中染起一丝笑意。白洛口中叼着一个大馒头，含糊地唤了声：“将军。”
“今日所见，陆随都同我说了。”他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册子，语气松弛中携着几分漫不经心，“想问我何事？”
将军心情似乎不错，白洛忙咽下一口馒头，思索了一瞬，先择了太子那事，道：“今日，太子殿下面前，我是否给你惹了麻烦？”
信存羽倒是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事：“无妨。太子仁善，你无需挂心上。”
他语气轻松，那样一个她眼中天大的事，便被他轻轻揭过。
白洛将馒头搁在案角，她继续问道：“赵子鸿为何不直接投六皇子？”
信存羽不答，反问：“那你觉得，在京城，他最想让何人注意到自己？”
白洛沉思片刻，眼睛一亮：“是皇帝。”
信存羽眉梢微动，那表情似是在说“继续”。白洛身子往前倾了倾，语速快了几分：“如此便说得通了。他与姐姐成婚，是为了将清白家底摆在面前。一个笔官的女儿，没有党争，背景干净。他拒六皇子引荐，不走动官员，到处闲逛，是给皇帝瞧的——他在等一个机缘，对吗？”
白洛虽想模糊六皇子那个眼神，骗自己或许是凑巧，可眉头皱得紧：“可他为何要带姐姐偶遇六皇子？”
信存羽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沉思了一瞬，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分明，缓缓开口：“六皇子曾爱慕表妹。郑家的郑妙，他俩自小一同长大。可郑妙却早已心系太子殿下。六皇子为得到她，将她囚在城外庄子中，在里头布置了一间与郑妙闺房一模一样的婚房。他以为她会回心转意。可他等了半年，等来郑妙不堪屈辱，自尽了。”
他言罢，书房里静了一瞬。烛火轻轻跳了一下，白洛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白洛震惊得无法动作，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自小在伍县长大，见过最大的恶是隔壁张家偷了李家的鸡，见过最大的苦是同村寡妇没了儿子。囚禁、自尽，这些词她只在话本中见过，可将军所言，却是真的，曾有一个女子，被关在庄子里半年，掐灭了对深爱之人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转而选择赴死。她感到一丝凉意从背脊爬了上来。
“为何囚着她？”她问，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将军，有权之人，便是这样爱人的吗？”
信存羽目光沉沉落在她眉眼间，他未立即答她。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对，囚也要囚在身边。”他顿了一下，目光锁在她脸上，“你怕了吗？”
没料想到他竟这样答，她身子一顿，抬眼望去，撞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那一瞬，她只觉立在崖边，脚边是看不见底的渊。她心中没来由地慌了，连忙别过头，去看案角的馒头：“可这跟姐姐有什么关系？”
信存羽伸手拿走案上那馒头，自顾自吃了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才道：“你姐姐有六分像郑妙。”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皇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