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博士相亲被辱，特战兵王恋上她》山河家事

6、迟到的邀约 迟到的邀约

　　终于到了一个周末。
　　周六下午训练结束，程天昊回到宿舍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被划掉了大半。旁边的废纸篓里已经扔了五六个纸团。
　　他在写邀约。
　　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了。从那天晚上第一次她回微信开始，每一次她的回复他都当成一道信号来解读，她回了，说明不讨厌他；她回得客气，说明还在礼貌范围；她没有主动找过他，说明他不能一直只发链接不往前走。
　　他得约她。正式地、明确地约她出来。不能再发什么行业新闻了，他一个特战部队的中校，天天给人通信博士转发行业资讯，说出去都嫌寒碜。那些东西他一个字看不懂，是专门去她那个领域的学术网站上扒的，每找一篇都得先查半天关键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看了两遍，划掉。“请你吃饭”太直白了，万一她觉得有压力怎么办。
　　重写：“周末方便出来坐坐吗？上次的事一直想当面道谢。”
　　划掉。“当面道谢”太刻意了，一个创可贴的事道什么谢，都过去半个月了。
　　再写：“这周末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不知道方不方便。如果工作忙的话就下次。”
　　看了一遍，觉得“不知道方不方便”显得犹犹豫豫的不痛快。划掉。
　　他写了删，删了写，从下午四点写到晚上八点。中间去食堂吃了顿饭，端着餐盘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措辞，旁边的兵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都没听清说的什么。吃完饭回来接着写，纸团又扔了三个。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在手机上敲出了那句话，不是写在纸上了，是直接在微信对话框里打的。他盯整整三分钟，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像排爆兵悬在引信上方一样。
　　“周末有空吗？想正式约你吃顿饭。不算冒昧吧。如果打扰了你可以直接拒绝。”
　　三十个字。他数了。每一个标点都斟酌过，“不算冒昧吧”后面用的是句号不是问号，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打扰了你可以直接拒绝”，这是他给她留的退路。他想好了，如果她拒绝，他就回“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说”，语气要松弛自然，不能让她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把这段话又看了两遍，闭了下眼，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那个瞬间，他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然后又强迫自己呼吸放缓。
　　然后他开始等。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没有回复。
　　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每次点亮屏幕都先看一眼时间，离发送过去多久了。三十五分钟。四十二分钟。五十一分钟。
　　他想她可能在忙。周六她也可能在加班，搞科研的人哪有什么周末。也可能她在出差，飞机上。也可能她看到了，正在想怎么拒绝他。也可能她觉得被冒犯了，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他删了。
　　他开始后悔。也许“正式约你吃顿饭”这几个字太重了。他们总共见过一次面，线上断断续续聊了半个月，她的回复从来没有超过十个字，这个信号还不够明显吗？她对他没有那种意思，他凭什么觉得人家会答应跟他吃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右手虎口的创可贴今天早上刚换了一张新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三十一岁的中校，特战部队主官，带着人扛过枪挨过炸都没怂过，现在坐在六平米的宿舍里，对着一条没人回复的微信患得患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夜色很沉，远处营房的灯光星星点点的。他决定不想了。如果她不回，那就不回，他明天照常训练照常带兵，这件事就当他没做过。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五十七分钟。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
　　宋芝馨正坐在一间高档餐厅的包厢里，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岁的部委领导，耳边是方主任夫人热情洋溢的介绍词：“这是我们院的宋高工，博士，二十八岁，多优秀的姑娘。”
　　这是这周第二次了。
　　方主任的夫人热衷于给宋芝馨“介绍对象”，每周雷打不动地安排一到两次相亲。对方清一色是体制内的中年男性，处级干部、国企高管、部委领导，年龄从三十五到四十五不等。宋芝馨每次都想拒绝，但方主任夫人态度极其热络，“宋工你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嘛”，话说到这份上她实在拉不下脸说不去。
　　去了也是煎熬。
　　对面的领导姓赵，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个问题都像在面试：“宋高工平时有什么爱好啊？”“像你这样的女博士择偶标准一定很高吧？”“事业单位的编制和央企的相比，你怎么看？”宋芝馨面带微笑一一作答，已经把包厢的门、窗、通风口都规划了一遍逃生路线。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趁赵领导低头吃菜的间隙，在桌下摸出手机瞄了一眼。
　　程天昊发来一条消息。
　　她快速扫了一遍，周末有空吗？想正式约你吃顿饭。
　　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灯泡亮了。
　　她飞快地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比她写论文敲键盘还快。她需要一条救命稻草，而程天昊的消息来得正是时候。她可以拿这个当挡箭牌，“抱歉，临时有约了”，既体面又不可反驳，还能从这场窒息的相亲里脱身。
　　但她转念一想，这样利用人家不太厚道。人家正经约她吃饭，她拿来当逃遁的工具，回头万一露馅了多尴尬。
　　又转念，算了，先脱身要紧。回头再想办法弥补。
　　她把手机收回包里，抬头对方主任夫人笑了笑：“张姐，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个工作上的紧急联络，得先处理一下。”
　　十分钟后她出了餐厅大门，秋夜的凉风扑上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回水里的鱼。
　　站在路边，她重新拿出手机，看着程天昊那条消息。快九点了，离他发消息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想了想，他等了这么久，大概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她不能让他等了。
　　而且，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他。甚至可以说，有点好奇。
　　这个笨拙的、会给她发学术论文的、虎口上贴着创可贴的军人。
　　她打了四个字，看了两遍，发了出去。
　　“有空。可以。”
　　程天昊的屏幕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沉默之后，终于亮了。
　　他当时已经靠进椅背，两手抱在胸前，眼睛半闭着，几乎要放弃了。手机震动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顶了一下，不是夸张，是真的从脊柱中心升起来一股力，把他的背从椅背上弹直了。
　　他拿起手机。
　　“有空。可以。”
　　他看着那四个字。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又翘起来了，这次他没有伸手去碰。
　　她答应了。
　　他站起来，在六平米的宿舍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桌前。铁架床被他碰了碰吱嘎响了一声他也没注意。他拉开衣柜门，那件打算穿的深色外套还挂在里面，前天熨好的，领口平整，袖线笔挺，挂在衣架上像一件等待检阅的军装。
　　他伸手摸了摸衣服的领子，面料微凉，很光滑。他又摸了摸袖口的扣子，是那种小号的黑色纽扣，简洁利落，他觉得她会觉得还行。然后他开始想：那家餐厅该定几点的？中午还是晚上？她平时忙，中午可能抽不出时间，那就晚上。晚上几点？六点会不会太早？七点？七点半？要不要提前去踩个点，看看环境怎么样、停车方不方便？她会不会喜欢吃那家的菜？那家是越州菜，偏清淡，她看起来不像口味重的人，但也说不定。
　　他靠进椅背，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有空。可以。”
　　他忽然觉得驻地窗外的夜色没那么沉了。远处营房的灯光还是星星点点的，但看起来暖了一些。他拿起手机，开始搜索餐厅的评价。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那层常年冷硬的线条像被什么软化了些许。耳尖又红了，这次他没注意到。
　　约会定在周日下午，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咖啡厅，宋芝馨选的，说是第一次单独见面还是简单一点儿好，没必要吃饭。
　　宋芝馨推开咖啡厅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清脆得像被人碰了碰又松开的琴键。
　　她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下午三点，人不多，靠窗的卡座空着大半。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朝门口的方向，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处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圆领边缘，整个人坐得笔直。像一把被立在墙角还没收进柜子的长伞。看见她进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膝盖碰到了桌板下面，桌面上那杯美式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杯垫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抽了张纸巾把水渍擦干净，然后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
　　宋芝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来多久了？”
　　“……刚到。”他说。
　　她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刚到？”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杯壁上那些正在往下淌的水珠上，“你说刚到呀，杯子里的冰块都快化完了。”
　　程天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冰块确实只剩几粒碎末了。他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像在把那道被戳穿的证据从桌面上移开：“……我怕堵车，提前了一点。”他说“提前了一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手指搭在杯子边缘来回蹭了蹭，指腹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纹印。
　　她没再追问，把桌上的菜单拿起来翻了翻。菜单是牛皮纸质的，封面印着咖啡豆的素描图，她翻到饮品那一页扫了一遍，然后又翻到甜品页，停在某一页上看了两秒。他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在那一页多停了停，像在记什么。
　　“你喝什么？”她合上菜单放在桌角。
　　“美式。”他端起自己那杯晃了晃，里面的冰块已经彻底化了，“……我喝这个就行。”
　　宋芝馨看了他一眼，他杯子里的液体颜色已经淡了很多，像一杯被反复冲泡过的茶。她没有说什么，朝吧台的方向招了一下手，服务员过来的时候她先开口了：“一杯热拿铁，一块提拉米苏。”然后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再给他加一杯热美式。”
　　程天昊说“不用。”但她已经转过头去跟服务员说“再加一杯热美式”，声音不大，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好的事情。服务员记完之后走了，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的侧脸，她转过脸来的时候他收回目光看着桌面。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热的？”他问。
　　“你杯子里冰块都化完了还在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明你其实不想喝冰的，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没有否认，把那只还剩一口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喝完，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托着下巴看着他，嘴角弯出一道浅浅的弧度：“你今天怎么不紧张了？”
　　“……紧张。”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收拢又松开，“紧张，但比上次好一点。”
　　“上次你手抖得差点把马卡龙盘子摔了。”
　　“这次不会摔。”他说完这句话，杯子被他放回桌面的位置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
　　热美式端上来的时候他端着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点的提拉米苏也到了，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他看着她脸上那道一闪而过的满足表情，问了一句“好吃吗”，她睁开眼睛：“你要不要尝一口？”
　　他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她已经用小勺切了一块递到他面前。勺柄悬在他嘴边，他愣了愣，低头把那口提拉米苏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顿了顿，嚼了两下咽下去，她说“怎么样”，他想了想“有点甜”。她笑了笑：“本来就是甜的。”她把勺子收回去放在碟子边上，继续吃剩下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热美式，苦味把刚才残留的甜盖了下去。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她把最后一块提拉米苏吃掉，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把手机拿了出来。
　　“多少钱？”她问。
　　“什么？”
　　“咖啡和蛋糕。”她正在解锁手机，划了划屏幕，像在找收款码，“这次我请。”
　　程天昊手里的杯子顿了顿：“不用，我请。”
　　宋芝馨抬起头看着他：“刚才说好的，这次我请。”
　　“……没说好。”他放下杯子，“这次是我提的。”
　　他看着她拿起手机准备扫桌上那个二维码的样子，手指在杯壁上紧了紧：“……我请。”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我提前来的原因就是想先把单买了。”
　　宋芝馨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她看着他，他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了，从耳廓蔓延到脖颈侧面，像一片正在缓慢晕开的水彩。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碟已经空了的提拉米苏盘子上，手指在杯沿上又蹭了蹭：“你到了之后点单，那我就可以直接跟你说‘点完了，我结过账了’，这样你就没法付款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像在说一段自己提前备好的话，但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她需要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
　　宋芝馨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面上。她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他正低着头用指腹摩挲着杯沿上那圈已经干掉的水痕，耳根的红色还没褪干净。
　　“程天昊。”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他抬起头。
　　“你提前多久来的？”
　　“……四十分钟。”
　　“你坐在这里四十分钟，就想趁我没到把单买了？”
　　他沉默了一下：“……怕你跟我抢。”
　　她被他那句“怕你跟我抢”逗得笑了笑，肩膀抖了抖，她用手背挡住嘴，笑得眼睛弯了起来。他看着她笑的样子，原本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一些，也笑一下，但只有一点点。
　　她笑完之后放下手，把手机拿起来：“那这次你请。下次我请，你别再提前四十分钟来买单了。”
　　他想了想：“那下次我提前半小时。”
　　“程天昊”
　　“……我争取不提前。”
　　她又笑了一声，这次没有用手挡，笑声清脆地落在桌面上方，像那些被午后阳光穿过玻璃窗投在桌沿上的一小片光斑。他低头喝了一口热美式，杯沿挡住了他嘴角的那道弧度，但她看见了，从杯口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眉眼弯了弯又恢复了原样。
　　聊起来之后，气氛比她预想的要自然。
　　她以为会尴尬，以为会冷场，以为两个人会像联谊那天对着坐半天憋不出三句话。但奇怪的是，真的坐下来了，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她聊她的项目、她的实验、那些让人头大的技术参数，他虽然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她，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他聊他的训练、他的兵、野外拉练时遇到的各种糗事，有一次新兵把压缩饼干泡在奶茶里吃，被班长罚跑了5公里。她听得直笑，说“你们部队还有奶茶？”他说“有时候驻地旁边的小镇上有，周末请假出去能买一杯”。她说“那你喝过吗”，他摸了摸鼻子说“……喝过一次，张跃请的。太甜了。”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太阳从窗边移到了头顶，又慢慢往西斜下去。咖啡厅里的人多了起来，又少了下去。他们从下午三点坐到了傍晚六点。
　　宋芝馨站起来的时候把包挎上肩膀：“走吧。”
　　他也站起来，伸手去拿桌上那张结账单，他已经提前付过了，在等到她之前，甚至在她走进咖啡厅之前，就已经把账结了。他把那张小票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很轻，倒像在收一件他不太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铜铃又响了一声。她推开门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午后阳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线。
　　“下次，”她说，“去一家我能请你喝东西的地方。不能低于200块。”
　　他说“那可能没有”，她说“那你找找”，他低头想了想“我找找”，她走在他前面半步，街道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放慢了一步，等风停了她继续走才跟上去。她走到路口的时候回过头来：“你走路的时候老是走在我后面半步，为什么？”
　　他正在低头看路面的砖缝，被问得脚步顿了顿：“……这样万一你踩空了我来得及扶你。”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他跟在后面，还是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半步，像一道被量过的刻度。
　　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我往这边走。”
　　他说“好”，站在地铁口旁边没有动。她走进闸机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提拉米苏，下次换个店试试。”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从闸机那边飘过来，有点远了，但他听得清楚。
　　“好。”他说。
　　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下方，他站在地铁口旁边的台阶上没有立刻走，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结了账的小票，上下两联打在一起，上面：会员卡预付200，一杯冰美式 18，时间是他进店后第五分钟。下面：热美式一杯18，热拿铁一杯25，提拉米苏一块32，合计75，会员卡余额107。底下盖了一个章。他把那张小票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沿着原路往回走。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了掀，他伸手按住，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摸到口袋里那张小票的边角，用指腹压了压，好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把手放回口袋外侧，把步伐调整到正常的节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嘴角一直翘着，自己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