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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彼岸已收 那枚章能证 ...

  •   蔡素贞点头,终于不再先问自己有没有资格写。她托起纸衣的两只袖子,一只宽一些,另一只改过。蓝笔画的小花藏在衣襟里面,没有给别人看的意思,却正是她要找回的那件。她做裁缝,知道一件衣裳可以比人的肩稍宽,才装得下冬天;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名字,反而活着死了都要越写越窄。

      温师姑把一张空白卡片推过来:“她自己的名字,您记得,就写。”

      老人看着卡片,迟迟没有动笔。“这样不坏规矩?”

      “先别急着找一句话,把您又管住。”苏离说,“您想写什么?”蔡素贞拿起笔,写了贺玉莲三个字。写完又加上“我女儿”,像觉得单有名字仍不够。最后一笔落下,她把笔尖悬了一会儿,才放回桌面。没有铃响,也没有谁宣布有什么已被超度;窗边那袋小帽子被阿姨扎好,扎带穿过扣眼,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我原以为,这件事到此会先停下来。可快到闭门时,工作室派来送材料的人找到了这里。那人姓魏,三十来岁,夹克口袋鼓着,手里拎一只硬纸袋。他说负责人让他把补充材料送来,请蔡阿姨不要往网上发,以免伤害其他家属。他看见我,先问是什么单位的。我说明自己身份,也说明此刻不代表已经对他们作出结论;请他先把自己受托送的东西说清楚。

      他把纸袋里的新回执取出来,名字总算改成贺玉莲,下面仍盖着“彼岸已收”。另有一张确认书,要求老人签字,表示服务完成、无其他异议。“你们怎么确认收到?”我问。

      “这是一种表达。”

      “收费之前,解释过是一种表达吗?”他抿了抿嘴,把手机调出来给我看。负责人在聊天里说“仪式已经完成,可以回复客户放心”。再往上一条,发的是几张场地照片。照片上有不同的纸包,叠在一张桌上,包面没有清晰姓名,也看不出属于哪位委托人。我请他不要删除内容,后续按照需要向有关人员完整说明。蔡素贞却只问了一句话:“我女儿那件,在哪里?”他答不上来。

      房间里正忙着收椅子,椅腿摩擦地面,声音一下一下,显得很长。他终于说东西是几家合办的,他只负责送件,没参加,不能保证哪一件在照片里。蔡素贞听完,没骂,也没哭,把刚才写好的姓名卡翻过来,推到他面前,让他在背面写自己送了哪些东西、哪些不能确认。

      “我不逼你替别人保证。”她说,“你知道多少,就写多少。”他握着笔,看了她一眼。原来他以为今天面对的是一个不会说理的老人,只要拿出更漂亮的一张纸就能了结;现在她坐在那里,一字也不多,却没肯让那张纸把自己送走。

      他写完,将联系方式一并留下。至于原来的收费与交付争议,我们帮她把材料理清,转向适当的正式处理途径,既不把它一口咬成无罪的“民俗自由”,也不因为供桌和纸衣就先认定所有人都在犯罪。事情没有当晚结清,老人也没拿回全部钱。她离开时,带走的是自己那件旧纸衣、重新写过的女儿名字,以及一份终于分得清问什么、向谁问的材料。门外风紧,温师姑替她把袋口折进去。老人回头,说自己其实也不信谁能给另一个世界盖章,只是看见“已收”那两个字,心里会安定一点。

      “总怕她冷。”苏离没有再讲道理,替她把外套领口拉好。蔡素贞站了一会儿,说谢谢你们记得她。那句话里没有说女儿全名,屋里每个人却都知道是谁。等她走远,温师姑把桌上的姓名纸压好,让苏离收进资料夹,不要同捐衣登记混放。她自己弯腰,把椅子一把把移回阅览桌旁。我想去帮,被她抬眼拦住。

      “带脑子的那位,去查查门锁好了没有。”苏离看了我一眼,终于笑了。原来她把我的消息给师姑看过。

      我去拉门,冷风从锁孔旁的缝隙钻进来,门没有扣紧,得再往里推一下。透过玻璃,看见苏离和温师姑并肩把最后一袋冬衣封好。两个人都没有站在灯下被人仰望,她们弯着腰,袖口挽着,地上有几根从衣服掉下来的毛线。那种并不神奇、甚至有些琐碎的忙碌,使我第一次看清她的另一种身份究竟住在哪里。我们吃上面时已经八点多。老板把门口的空煤气罐搬进去,店内只剩两桌客人。苏离坐下,先喝了口热汤,眼镜被蒸汽蒙上一层——她晚上看资料时会戴一副度数不深的眼镜,我也是那天才知道。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有点,今天在医院也是一个接一个地讲话。她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没有继续把白天的病人一一拿来告诉我。“你会不会觉得,那件纸衣没有送到哪里,就等于什么也没做?”她忽然问。

      我看着桌上的醋瓶,想了想,说不会。那件东西至少让我们认识了贺玉莲,知道她会做衣服,记得给人把袖子留宽一点。她听完点头,把眼镜放到不容易碰湿的地方。“我也这么想。”

      “你们谈生死,原来并不总有答案。”

      “有的事,没有答案也得坐一会儿。”她说完便低头吃面。我看见她指甲边有一道细小的纸口,是封箱时划的;大概已经洗净,没再流血,却仍有一点发红。她并没有注意,只用那只手把汤碗往里挪,免得我受伤的手臂碰到。

      那晚我们确认了彼此的关系,没有排出一张追求者名单,也没有让谁败下阵来。我说想以后和她一起过一些这样的日子,她抬头问,是想认识她,还是想把不懂的事都弄明白。我承认两样都有,但前一样更重要。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靠外的那包纸巾推给我。

      “那先从吃完饭送我回家开始。”她的手在路口碰到我的,停了一下,没有收回去。我握住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窗映着我们并在一起的影子,随即向前走了。她没有要求我保证什么,只问明天还要不要换药。我说按预约去,她便嗯了一声,仿佛这件事也可以放进将来很长的普通日子里。

      几天后,我在一场公开科普活动外接她,遇到沈澜书。她平静地告诉师兄,我们在交往。他停了片刻,仍然道了恭喜,提醒她母亲寄来的旧物已经安排好运输,哪些留下,可以慢慢挑。临走前,他对我说她有时会忘记吃饭,不愿意讲烦心事,需要多留意。苏离先他一步开口。

      “师兄,别交接我。”声音不重,沈澜书却没有立即接上。过了一会儿,他笑笑,说习惯了。玻璃门后,有工作人员请他核对活动流程,他向我们点头,转身进去,仍有人很自然地把事情递到他手里。

      那天晚上,许岑告诉我,蔡素贞的材料已经由相关人员受理核查。工作室愿意退回一部分费用,但其他交付情况还需继续核实。老人另打来一次电话,不是催钱,而是说有一张旧衣图样也想一并保留,怕以后又不见了。同一天,秦小满补充了一条新的工作经历:与心相活动有关的一批旧资料,曾送去一家展陈工作室整理。对方也做胸针、印刷品和纪念活动的布景。名称我已经见过,雨水工作室,R.W.。我没有立即把蔡素贞那家小店也拉进同一条线。有些相似来自同一套做生意的办法,有些才来自同一批人。该问清的,要分别问。

      只是晚上回到家,我重新看唐慧那张问卷,忽然想起白天的一件事。蔡素贞要改的是女儿的名字;唐慧当初交出去的,是儿子的声音。在某个人的表格里,这些曾经独一无二的东西,或许已经被归进了同一栏。那一栏叫什么,我还不知道。窗外起了风,一片迟落的槐叶贴在玻璃上,又很快滑下去。我把问卷翻到最末页,找到填表人不曾逐字读过的那一行小字:同意相关服务伙伴为您提供后续关怀。服务伙伴后面没有写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31章 彼岸已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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