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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未亡人 灵前强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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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的正殿,冷得像个巨大的冰窖。
满眼都是刺目的白。白幡、白灯笼、白麻布,连风卷过殿柱时,都带着一股凄厉的呜咽声。先帝的梓宫停在正中央,金丝楠木的棺椁上盖着明黄色的绸缎,前面的长明灯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灭。
我跪在蒲团上,身上穿着粗糙的粗麻孝服,麻线磨得脖子和手腕生疼。可比这更疼的,是脖子上的那道红痕。
那是昨晚,在金銮殿内殿的御榻上,那个疯子留下的。
我不敢抬头,只能拼命把孝服的衣领往上拉,再用宽大的袖口挡住。满殿都是低声啜泣的嫔妃和宗室,没人注意我。或者说,他们都在刻意无视我这个“先帝的德妃”。
“咚”的一声闷响。
我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是我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昨天夜里,趁着裴昭去前朝议事,我偷偷从偏殿的香炉旁摸了一块带棱角的碎石,藏进了宽大的孝服袖子里。此刻,这块石头正死死硌着我的掌心,尖锐的边缘划破了皮肉,渗出一点血丝。
这点疼,让我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里,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如果待会儿封棺时,太后下令让我殉葬,我就把这块石头砸向自己的太阳穴。我死也不要做那个疯子的禁脔。
“哎,你看她那狐媚样……”左后方,隐隐传来太妃压低的声音,“先帝尸骨未寒,她倒好,连孝服都穿得不安分……”
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没回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封棺的吉时到了。
礼部尚书颤巍巍地走上前,高唱礼词。四个粗壮的太监拿着铜锤和长钉,准备上前。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只要这钉子一敲下去,先帝彻底封死在棺里,我这个无子无女的异域贡女,在后宫连个活人都算不上。
“等一下。”
一道清冷、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我背脊一僵,不用回头,我知道是谁。
裴昭穿着一身白底金线的孝服,大步从正门走进来。他的孝服是丝绸的,金线绣着五爪暗龙,即使是在丧期,那股少年天子杀伐决断的压迫感也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
满殿的人齐刷刷地跪下:“参见陛下。”
我也被迫伏下身子,把手里的石头攥得更紧了些。
裴昭没有叫起。他径直穿过跪了一地的人,黑色的皂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双靴子,最后停在了我的面前。
“都抬起头来。”他冷声开口。
众人战战兢兢地抬头,目光全都聚在了我身上。
裴昭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在灵堂该有的哀戚,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侵略性。
“先帝生前最宠德妃,如今先帝驾崩,德妃理应全权主持后宫大局。”裴昭的声音不大,却震得大殿里每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太后在后头终于忍不住了,厉声道:“皇帝!这是先帝的灵堂!她一个贡女,如何能……”
裴昭连看都没看太后一眼。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我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
“唔——”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块尖锐的石头直接划破了掌心,血珠渗了出来。
裴昭眉头一皱,强硬地掰开我的手指。碎石掉落,滚在蒲团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掌心的血,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乌云。
下一秒,他不仅没松开,反而当着满殿宗亲、文武百官的面,把我那只带血的手举了起来,甚至举到了他嘴边。
他低下头,温热的舌尖直接舔去了我掌心的血迹。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我甚至听到了有人倒吸凉气后,直接晕倒在地的声音。
“你……”我吓得连收回手的力气都没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怎么,想用石头自尽?”裴昭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语气却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阿史那,朕说过,你这条命,只有朕能收。”
他说完,松开我的手,反手从自己腰带上解下了一块通体碧绿的九龙玉佩。
那是历代皇帝贴身佩戴、代表皇权至高无上的信物。
“拿着。”他冷声命令。
我惊恐地摇头:“不……这是先帝的……”
“先帝已经死了!”裴昭突然拔高了声音,一把扯开我孝服外面那层宽大的白布,将那块沉甸甸的玉佩,死死系在了我内衫的腰带上。
翠绿的玉佩,配着我白色的孝服,刺眼得让人心颤。
“从今天起,这块玉佩在谁身上,谁就是这后宫的主子。”裴昭转过身,背对着我,面向满朝文武,声音如同暴雷,“见玉佩如见朕,谁敢对德妃不敬,就是对朕不敬!”
殿外,丧钟恰好在此刻敲响。
“当——”
老皇帝入土了。
而我的腰间,挂上了新帝的玉佩。我不仅没能殉葬,没能自杀,反而成了这大唐朝,最名正言顺、也最见不得光的,新帝的“未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