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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命·迹(其二) 琛渊是坠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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琛渊是坠进去的。
没有底,整个人像被人从高处一脚踹下来,失重感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胃往上翻,耳朵里灌满了“呜呜”的风声。她想喊,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眼前先是一片糊着白翳的灰,灰里翻着黑,黑浓起来,浓到极致反而干净了——干干净净的、绵密的、化不开的黑,把她整个人裹进去,连手指头缝里都塞满了。
她又站在那片黑里了。
身上挂着三根线,眉心搭着一根白的,凉丝丝的。心口连着一根黄的,光晕比上次暗了一大截,一明一灭地抖着,像蜡烛烧到了最后半寸。肩上还压着一条黑的,沉得她半边身子往下塌。那黑东西比上回粗了一圈,贴着她肩膀盘着,冰凉冰凉的,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那层鳞片似的寒气往骨头缝里渗。她侧头瞥了一眼——黑黢黢的一长条,蜷在她肩头,脑袋搭在她锁骨边上,眼睛闭着,身子随呼吸缓缓起伏,一鼓一瘪的,还真跟睡着了的蛇一模一样。
她肩膀被坠得发酸,伸手想把它往上托一托——指尖刚碰上去,那黑蛇尾巴尖儿“啪”地抽了一下,缠在她胳膊上收紧了一圈,勒得她手指头一麻。没睁眼,可喉咙里“嘶”了一声,低低的,闷闷的,跟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风似的。意思很明白:别动我。
琛渊把手缩回来了。
黄貂从心口的光团里钻出来,顺着黄线爬到她手背上,拿脑袋蹭了蹭她方才碰黑蛇的那根手指头,细声细气地吐出一句人话:“别碰它。它脾气不好,这会儿盘着打盹呢。你弄醒它,它得咬人,先别理它。”
“行。”琛渊把肩膀往下塌了塌,让黑蛇滑到背后去,不压脖子了,那蛇从她背后下来,重新盘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往尾巴里一埋,又不动了。“不管它。萤萤在哪儿?”
黄貂尾巴往一个方向一翘:“那边!顺着黄线走。”
琛渊低头看心口那根黄线,比上回细了一圈,光也暗了,可它一直亮着,一明一灭的,像谁在黑暗里攥着一根火柴,火苗快烧到手了还舍不得松。她拿手指头勾了勾,线身温温热热的,贴着指腹那一面尤其暖,像小动物拿肚皮贴着你手心。黄貂顺着线爬到她手腕上,四只小爪子抱着她手腕绕了一圈,尾巴尖儿搭在她脉搏上,一翘一翘的。它趴在那儿,毛茸茸的肚皮贴着她手腕内侧那层薄皮,暖意顺着血管往里渗。
琛渊攥住黄线,往黄光延伸的方向迈步。黑在四周翻涌着想把光吞掉,可那点琥珀色一直没灭。走了一段,前面的黑薄了,像层纱,她拿手拨开,钻过去。
眼前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正中间蜷着一个人,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睡衣,袖口毛了边,是沈知萤。
她身边绕着密密麻麻的灰线,蛛丝似的,一头缠在她胳膊上、腿上、脚腕上,另一头伸进灰雾深处。那些灰线在一点一点收紧,每收一点,萤萤的肩膀就往下塌一点,脑袋就低一点。
“萤萤。”
萤萤抬起头。满脸的泪,眼睛红红的,冲她笑了一下——跟平常一模一样的弧度,嘴角翘得恰到好处,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灰色地面上,散成雾气。
“阿渊?你怎么也来了……快回去,这儿黑。”
“我不回去。”琛渊往她那儿跑,灰线绊她脚脖子,她挣开一根,又缠上来一根,黄貂趴在她手腕上,尾巴尖儿绷得直直的,忽然拿爪子拍了拍她手背,小声说:“别硬扯。你越扯她越紧,那些线是她心里头的事,你得拿别的东西去换。”
“拿什么换?”
“拿你记得的事,你跟她在意的事儿,想起来一件,线就松一根。”
琛渊愣了一下,然后她扑到萤萤身边蹲下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凉,手指头细得跟树枝似的,她把那只手揣进自己校服口袋里捂着。
“萤萤,你还记得去年九月不?开学第三周,体育课跳绳。李薇她们几个把你跳绳扔树杈上了,嘻嘻哈哈说‘够不着就算了呗’。我当时正好路过,爬上去给你够下来的。你还记得我跟她们说了什么不?”
萤萤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别人沉默是善良,你们落井下石是刻薄。欺负内向的同学,算不上本事,只显得低级。’”琛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嗓门不大,咬字咬得清清楚楚,“当时你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跟快灭的灯泡突然通了电似的。就那一下,我心里就想,这人我护定了。”
缠在萤萤左手腕上的一根灰线“嘣”地松了,断口冒出一缕灰烟,散了,萤萤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还有去年冬天,你物理不及格那次。我陪你补了三晚上课,就在教室后头那张桌子上,拿我自己的笔记给你讲。你老把摩擦力方向搞反,我讲一遍你错一遍,讲一遍错一遍,急得拿橡皮砸我。后来补考你过了,咱俩去校门口买奶茶,你喝的芋泥波波,喝一口说‘阿渊这太好喝了’,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琛渊笑了一下,“你那天晚上给我发微信,说‘阿渊谢谢你没嫌我笨’。我回你啥来着?我回你‘你本来就不笨,就是没开窍’。你又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
又一根灰线松了,从萤萤胳膊上滑下来,掉在地上散成烟,萤萤吸了吸鼻子,嗓子哑哑的:“你……你怎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废话,我记性好。”琛渊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你再听这个,今年四月份,你妈过来那次,她站楼下没上来,就给你打了个电话,说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你挂了电话蹲楼道里哭,我正好去给你送笔记撞见了,我问你咋了,你说没事,我说你眼泪都没擦干净呢,还没事。你当时跟我说什么?你说‘我妈说她周末要带弟弟去上课,让我自己过’。你还说‘其实我习惯了’。”
萤萤的嘴唇开始抖。
“你习惯个屁。”琛渊声音忽然凶了一下,“你当时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眼泪,擦了两下擦不干净,索性把脸埋起来了,我就蹲你旁边,也没说话,就陪你蹲着,蹲了得有十分钟吧,你抬起头来,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跟我说‘阿渊我没事了,走吧’。然后咱俩去食堂吃了碗牛肉面,你吃了半碗就说饱了,剩那半碗我吃了,你记得不?”
萤萤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你发朋友圈,就一张图,拍的食堂那碗面,配了俩字‘好吃’。夏骁在底下评论‘下次带我一个’,你回她‘好呀好呀’。你那天多高兴啊,一碗面就高兴成那样。”琛渊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发紧,“你高兴的时候那么高兴,你怎么就不想想,你难过了我们也能陪你难过呢?”
萤萤身上又断了两根灰线,嘣嘣的,断得干脆。
“还有上个月运动会,你跑八百米摔了。夏骁背你去医务室,路上骂了跑道八百遍,骂完了又骂体育老师,说‘这破跑道该修了’。你趴在她背上哭,一边哭一边说‘夏骁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夏骁说什么?她说‘闭嘴,抱紧’。她把你背到医务室,校医给你膝盖上药,你疼得龇牙咧嘴的,夏骁在旁边站着,拳头攥得紧紧的,脸比你还白。上完药出来她买了三根烤肠,一人一根,蹲在操场看台上吃的。你吃了一口说‘夏骁这烤肠真好吃’,夏骁说‘那当然,我挑的’。你当时笑得多开心啊,膝盖上还贴着纱布呢,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萤萤心口那根最细的灰线抖了一下,没断,可松了一点。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问我,说‘阿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琛渊蹲在她面前,跟她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我说‘因为你值得’。你当时不信,你说‘我有什么值得的,我什么都不会,还老拖累人’。我说‘你放屁’。我说‘你每天早上帮我把桌肚里塞的卷子理整齐,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谢谢吧?你每次去小卖部都问我要不要带什么,我让你带瓶水你从来不要我钱。上回我感冒你把自己那件厚外套塞我桌上了,自己冻了一上午,我问你冷不冷你说不冷,你嘴唇都紫了当我没看见?’”
萤萤的眼泪糊了一脸,鼻头红通通的,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弧度,是那种哭得稀里哗啦还忍不住想笑的模样。
“你值得的东西多了去了。”琛渊拿袖子给她擦脸,擦得乱七八糟的,“你温柔,你细心,你记着所有人的好,你从来不给人添麻烦——虽然这点挺让人生气的。你画画好看,你上次给我画的那张速写我还贴床头呢,夏骁看见了非让你也给她画一张,你画了,把她画得比本人好看多了,她美了好几天。”
最后那根细线“啪”地一声断了,脆生生的,萤萤整个人一松,往前一栽,额头抵在琛渊肩膀上,哇地哭出声来。
琛渊拍着她后背,一下一下拍着。黄貂趴在她手腕上,尾巴尖儿搭着萤萤的胳膊,安安静静地没出声,就是尾巴一翘一翘的。
萤萤哭了好一会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够了,她抬起头来,抽抽噎噎地说:“阿渊……你记性怎么这么好啊。”
“学霸,没办法。”琛渊扶着她站起来,“走吧。夏骁还等着呢。她那个脾气你知道,你再不醒她能把ICU拆了。”
萤萤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手背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灰雾深处——有条黑蛇盘在地上,脑袋搁在自个儿身子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那是什么?”萤萤小声问。
“别管它,”琛渊头都没回,“一个脾气不好的,搁那儿睡觉呢。”
萤萤“哦”了一声,攥紧她的手往光里走,黄貂趴在琛渊肩头,尾巴尖儿扫着她后脖子,忽然小声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她都记着呢。一根一根的,全记着呢。”
琛渊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心口那根黄线——光比方才亮多了,暖融融的,一明一灭跳得稳稳当当,线还连着她,温温热热的,没断。
灰雾往上飘,顶上透出白花花的灯光。琛渊攥着萤萤的手,一步一步往亮处走。
心口那根黄线一直温温热热的,像黄貂还趴在上头,尾巴尖儿搭着她脉搏,一翘一翘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