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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命·迹(其一) 琛渊沉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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琛渊沉在无边的夜里。
那少女蜷在浓稠的黑暗正中,身子缩成小小一团,看着比实际岁数要小上几岁。一头水母头散在四周,黑得跟这夜融在一处,从头顶顺下来贴着两颊,发尾齐齐往外翘,蓬蓬松松的,衬得那张脸巴掌大。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了几缕,贴在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上,眉头拧着,拧得紧紧的,仿佛梦里有什么在拽她、扯她,叫她不得安生。
她眼睛闭着,眼窝微凹,眼褶双得利落,把一双大眼框出几分深来。睫毛又密又长,投下一小片影子。四下无声,她呼吸浅浅的,胸口起伏得轻,左手搭在身侧,手腕外侧一颗红痣,圆圆的,小小的,在这浓黑里也瞧得见。
那黑不是寻常的夜。寻常的夜有月光,有星光,有远处路灯渗进来的薄薄一层灰白。这黑什么都没有,浓稠得像化开的墨,又绵又密,裹着她整个人往下坠,坠得她胸腔发闷,像压了一床浸了水的棉被。
然后那些线就出现了。
一根白线,细如蛛丝,从看不见的深处伸过来,轻轻搭在她眉心,凉丝丝的,像谁拿羽毛尖扫了一下。一根黄线,长而软,泛着琥珀色的微光,缠缠绕绕地连进她心口,光晕一明一灭,像一盏搁在薄纱后面的小灯,透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还有一根黑线,粗些,沉些,压在她肩头,像什么人的手,又像什么人的嘱托,压得她半边肩膀往下塌。
唯有那根黄线忽然颤了一下,颤得极轻,像琴弦被风拨了,余韵贴着心口漾开。
一只黄貂模样的东西顺着黄线溜下来。毛茸茸的一条,背上金灿灿的绒毛在暗处也泛光,肚皮却是奶白色的,软塌塌地鼓着。眼睛圆亮得像两粒刚洗过的黑豆,湿漉漉的,身体拉得老长,软得像没有骨头,尾巴蓬松地翘着,尖儿上打了个小小的弯。它凑到她心口,鼻尖拱了拱,像在闻什么味道,然后也不知怎么一钻,就钻进去了。琛渊胸口一热,像有人往里揣了只暖手炉,热流从心窝往四肢漫开,指尖都酥了。
琛渊的眉头慢慢松开了,眉心那道川平了,嘴角松下来,连紧攥着的手指都一根一根弹开。
画面一转,亮堂起来。
阳光从窗棂间劈进来,白晃晃的,照得空气里的灰尘像碎金子在飞。是一间房。琛渊眨眨眼,觉得眼熟,桌角那道划痕——歪歪扭扭的,像谁拿钥匙尖儿戳的——窗帘垂下来的弧度,左边那幅短了一截,底下毛了边,都像是见过的,还有挤在自己身后的东西,微微侧身,眯起眼观察,视野却像蒙着雾,怎么都看不清楚。她也想不起什么时候来过,只觉得熟悉。
房里挤了好些人,围成一团,个个脸上写着惊惶,像一群被什么东西撵着的兔子。靠墙的那个女生抱着书包缩着脖子,书包带子都快让她攥断了;一个男生拿背抵着门,脸涨得通红,满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还有人蹲在桌底下,只露出一双发抖的膝盖。人群里头,她一眼就看见了沈知萤——平时大家都叫萤萤,此刻缩在角落里,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还有夏骁,夏骁站在最前头,脊背绷得笔直,像一面小小的盾,肩膀微微耸着,拳头攥在身侧,骨节都凸出来了。
“夏骁,怎么回事?”琛渊挤过去问。她拍了拍夏骁的胳膊,触手是绷紧的肌肉,硬邦邦的。
夏骁猛地回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眉毛拧成一团,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吓傻了吧?咱们在逃命啊!有个——”
后面的话琛渊听不见了,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往她脑子里塞了一窝蜂,嗡嗡嗡嗡地吵,别的什么声音都挤不进来。她只看见夏骁的嘴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急得眼睛都红了,眼角像要裂开似的。
就在这时候,她心口忽然一热。
一团黄光从她胸口钻出来,先是拳头大的一个光团,晃了晃,抻出脑袋,伸出爪子,抖了抖毛——正是方才梦里那只黄貂。它站在她手心里,毛尖儿上都带着光,每一根绒毛都亮晶晶的,像蘸了金粉。尾巴翘得高高的,冲着满屋子人尖声细气地嚷:“快走快走!有厉害东西来了!你们赶紧躲起来!”声音又尖又脆,跟吹哨子似的,在教室里撞来撞去。
屋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里镇流器“滋滋”的电流声。
然后有人喊:“什么东西!”“怪物!”“它从她身上钻出来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尖,一个比一个慌,像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黄貂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耳朵往后一贴,哧溜一下往琛渊怀里缩了缩,小爪子勾着她的校服拉链,勾得紧紧的。琛渊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拿脑袋蹭她手心,蹭得人心都软了。她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这小东西亲,亲得没道理,像上辈子就认识,像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她伸手把它抱起来,搂在臂弯里,掌心贴着它暖烘烘的肚皮,能感觉到它心跳得又急又脆,跟敲小鼓似的。
“别怕。”她说。
话音刚落,门响了。
“咚咚咚”,敲门声又急又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门外是同学的声音,喊着什么,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真切。屋里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有个琛渊不太熟的男生一咬牙,腮帮子鼓了鼓,说“是咱班的”,拨开众人就去拉门把手。他手刚搭上去,夏骁喊了一声“别开”,嗓子都劈了,没拦住。
门一开,一股黑气先涌进来,腥得呛人,像烂鱼烂虾沤了三天三夜的味道。门外站着的人,脸是那同学的脸,眉毛眼睛都在该在的地方,可身上缠着乌泱泱的黑气,一丝一丝地绕着,像烂泥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从头到脚裹了一层又一层。它一把攥住开门男生的脖子,五指掐进肉里,攥得那男生脸涨成猪肝色,舌头往外吐,脚离了地,踢蹬着挣扎,鞋底在门框上刮出两道黑印。
屋里炸了锅,有人尖叫,嗓子尖得像刀划玻璃;有人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有人抱着头往桌子底下钻,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歇斯底里的哭喊混着桌椅倒地的声响,乱成一锅粥。夏骁张开胳膊把琛渊和萤萤往身后拨,自己腿也在抖,膝盖打着颤,牙关咬得咯吱响,可到底没退,脚跟钉在地上似的。
琛渊怀里一空,那黄貂从她手臂间蹦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黄的弧,身上光光大盛,照得满屋通亮,黑板反着光,天花板上全是晃动的光斑。它扑到那黑气缠身的怪物面前,小身子一弓,尾巴炸成毛球,只听“吱”的一声尖啸,又尖又利,像一千根针同时扎进耳朵。黑气应声散了,碎成一丝一丝的,飘了飘就没了影。怪物软塌塌倒下去,瘫在地上像一摊湿衣裳。门“砰”地合上,关得严严实实,门板震得直晃。
闹铃响了。
琛渊从出租屋的床上弹起来,心跳擂鼓似的,胸口“咚咚咚”地撞,撞得肋骨都疼。一摸额头,一层冷汗,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床单拧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被子一半拖在地板上。手机屏幕亮着:七点四十。迟到了迟到了。
她胡乱套上校服,一只脚踩进裤腿里差点绊倒,蹦了两下才穿好。冲进卫生间刷牙,牙刷塞进嘴里,左手拧开水龙头,凉水浇在手上,她打了个激灵。一低头,看见左手腕外侧多了颗红痣,圆圆的,小小的,鲜得像一滴没干的血,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粉。
“什么时候长的?”她含着一嘴泡沫嘟囔,泡沫差点滴到校服上,“蚊子咬的吧。”
没多想,漱了口,水吐进池子里打着旋往下流。她抓起书包就往外跑,门在身后“哐”地带上。
琛渊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书包往桌上一甩,气还没喘匀,胸口还在起伏,就看见夏骁和沈知萤一左一右围过来。
“你可算来了,”夏骁把一盒牛奶推到她面前,吸管都给她插好了,“脸色这么差,又熬夜刷题了?”她伸手在琛渊额头上探了探,手心凉丝丝的。
琛渊灌了口牛奶,嘴角沾了一圈奶渍。她把昨晚那个梦一五一十说了,黑色空间、白线黄线黑线、黄貂钻心口、满屋同学逃命、敲门声、黑气怪物、闹铃惊醒。说得眉飞色舞,手还比划着,胳膊在半空抡来抡去,牛奶差点洒出来。
夏骁听完,拿笔杆子敲了敲她脑袋,圆珠笔在额头上“嗒”的一下:“鬼压床了吧你?三天两头做这种梦,学霸也得讲基本法啊,多睡会儿觉比什么不强。”她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着。
沈知萤在旁边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侧那个小酒窝浅浅地陷下去。
“哎对了,”夏骁话锋一转,胳膊肘捅过来,捅在琛渊腰上,“万代那个新假面骑士腰带,你买了没?我都等一礼拜了!”她两只眼睛放光,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琛渊“哗”地从书包里掏出个盒子,往桌上一拍,盒子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夏骁眼睛“噌”地亮了,像有人往里头点了灯。两个人脑袋凑一块儿,拆盒、翻说明书、比划腰带扣,激动得跟过年似的,旁边同学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你不觉得我昨晚那经历特别像假面骑士Zzz吗?”琛渊压低声音,一脸认真,眉毛都快竖起来了,“黑空间、怪东西、还有金手指——这妥妥的主骑觉醒剧情啊!我肯定是要成为假面骑士的女人,拯救全世界那种。”她拍了拍自己胸口,拍得“砰砰”响。
夏骁一拍桌子,笔都弹起来了:“那我当副骑!你主骑我副骑,咱俩联手,天下无敌。”夏骁说话的时候,高马尾一甩一甩的,皮筋扎得紧,发尾利落地扫过后颈。浅棕色的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转得快,说一句转一下,里头跳着活泛劲儿。嘴角翘着,翘得自然,左边比右边高那么一点儿,一副天塌下来也能先笑完再说的模样。
沈知萤托着腮看她们俩,手指头在脸颊上轻轻点着,悠悠来了一句:“要是真世界末日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我再经历学习痛苦日了,真不想上学。”她说“学习痛苦日”的时候一字一顿,眉头皱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沈知萤坐在那儿,低马尾松松地搭在肩头,发尾垂到肩胛骨中间,拿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的,碎发从耳后溜出来几缕。眼睛乌黑,黑得透亮,却不太爱抬起来看人,垂着的时候多。偶尔抬起来,那黑里头总像隔着点什么,安安静静的,跟藏了一肚子话没处说似的。
周围几个同学纷纷点头,一个男生趴在桌上闷声附和:“确实。”“谁想上学啊。”“末日来了第一件事是把作业本烧了,物理的烧两遍。”
笑声里,沈知萤转过头,望向教室那面大窗。阳光正从窗棂间泼进来,金灿灿地铺了她半张脸,眼睫毛上都挂着光,细细长长地投下一排小影子。她眯着眼看窗外,安安静静的,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像一尊镀了金的瓷娃娃。
琛渊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过去,正想开口叫她,脚下的地板忽然一抖。
先是轻轻一晃,像谁在楼下踹了一脚墙,课桌上的笔盒“哗啦”滑了半尺。紧接着整栋楼猛地颠起来,桌椅“哐哐”乱跳,桌肚里的书本劈里啪啦往外掉。窗玻璃“嗡”地一声颤,抖得嗡嗡响,粉笔灰从黑板上沿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小雪。日光灯管晃得跟秋千似的。
“地震!有序撤离!不要挤!”老师拍着门框喊,手拍得通红。
大家抱头往外跑。楼道里全是脚步声和喊声,咚咚咚咚踩得楼梯直颤。琛渊被夹在人流里,一手拽着夏骁,一手拽着沈知萤,跌跌撞撞往楼下冲。夏骁的手心全是汗,又湿又热,攥得死紧。沈知萤的指尖冰凉,抓着她跟抓着根救命稻草似的。
快到教学楼门口时,前面的尖叫声陡然变了调——不是慌乱的喊,是那种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凄厉,尖得不像人声,像指甲刮黑板再放大一百倍。
门口横着几具同学的身体。不,已经不能叫身体了。断手断腿散在台阶上,校服碎片和运动鞋混在血泊里,血淌得到处都是,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流,在最低那级汇成一小汪,还冒着热气。几个灰扑扑的东西正趴在上面撕咬,那东西浑身长满了眼睛,密密麻麻的,大的小的,圆的扁的,一眨一眨,眼皮翻上翻下,灰皮底下鼓着,看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有一个抬起头来,嘴角挂着黏糊糊的东西,正中间那颗眼珠子转了转,直勾勾盯住门口。
有人当场吐了,酸水混着早上吃的面包渣喷在地上。琛渊死死捂住嘴,把涌上来的酸水咽回去,喉咙里烧得火辣辣的。她跟着人群掉头往反方向跑,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可还在跑。几个老师站在走廊尽头拼命招手:“这边!进房间!”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
她们冲进一间屋子。一个男生反手就把门锁死了,“咔哒”一声。外面还有老师在拍门,“砰砰砰”拍了十几下,一声比一声急,然后没声了。屋里的人用肩膀、用背、用整条命抵住那扇门,肩胛骨顶在门板上,硌得生疼,谁也不敢松劲。门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震得所有人往前一冲,又齐齐往后顶回来。
琛渊喘着气抬眼一看,心猛地沉下去。
体育器材室。跳箱、垫子,一筐一筐的球——篮球足球排球挤在铁丝筐里,角落里堆着旧鞍马,自己就坐在器材的身后,心里好像明白了梦里身后的东西。鞍马皮面上裂了道口子,露出里头黄兮兮的海绵,还有桌角那道划痕和毛了边的窗帘,一切跟梦里的房间分毫不差。
她下意识往身边摸,摸了个空。臂弯里没有暖烘烘的肚皮,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方才攥出的指甲印。
屋里很快乱成一团,有人捂着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蹲在地上干呕,呕了半天只呕出几口苦水;有人拿拳头砸墙,砸得墙皮往下掉渣,砸得指节渗血;还有一个女生歇斯底里地,喊得嗓子都哑了。走读生掏出手机拨110,屏幕亮着,信号格是空的。一遍,两遍,三遍,还是空的。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晃,晃得胳膊都酸了,那信号格还是空的,哭喊声更大了,压都压不住。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跟梦里一样,急,重,带着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门外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是我!同班的!开门啊!”声音慌慌张张的,还带着喘,听着像跑了一路。
琛渊心脏狂跳,她扑到门边喊:“别开!谁都别开!”嗓子劈了,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个要开门的男生回头瞪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什么意思?我认识他,他就坐我前面!”他拿拇指急切地指向外面。
“不能开!听我的,不能开!”琛渊拿背抵住门,肩膀顶在门板上,脚往后蹬着。
“你自私不自私啊?见死不救?”几个人围上来,眼神像刀子,刮得人脸疼。一个女生拿手指头戳她肩膀,戳得她往后一趔趄。
夏骁一步挡在琛渊前面,下巴一抬,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她说不能开就是不能开。你急什么?”她比那男生矮半个头,可仰着脸瞪回去,一点都不虚。
“你俩是不是有病?”那男生伸手就要拨开夏骁,手掌推在她肩膀上。夏骁一把攥住他手腕,反拧了一下,两个人脸对脸,鼻尖都快撞上了,喘气都喷在对方脸上。
就在这时候,另一个同学趁乱拧开了锁。手快得跟闪电似的,“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外站着那个男生,校服干干净净,白衬衫上一个褶子都没有,脸上慌慌张张,挤进来就蹲墙角喘气,胸口起伏着,嘴里“呼哧呼哧”的,行为举止没有半点不对,还抬头冲大家咧了咧嘴,说“吓死我了”。
琛渊盯着他看,干干净净。身上没有一滴血,没有一道划痕,鞋底连灰都没沾多少——外面已经成了那副鬼样子,台阶上都是血,他一路跑过来,怎么能这么干净?鞋帮子白生生的,连个泥点都没有。
可没人听她的,几个同学开始推搡她,手推在她肩膀上、背上:“你出去吧你,疑神疑鬼的,别在这儿祸害人。”“就是,门是你让不开的,现在人进来了你又挑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了。
夏骁一把拉起琛渊的手,攥得紧紧的。沈知萤默默站到另一边,手搭上琛渊的胳膊,指尖还在抖,可没松。“走就走。”夏骁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敲钉子。
三个人出了门,走廊里黑黢黢的,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得人脸跟纸扎的似的。琛渊很快发现一件事:那些灰东西不追没光的地方。它们绕着应急灯的光圈转,像蛾子绕着灯,可一进黑影里就站住了,眼睛眨巴眨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她们贴着墙根,压着呼吸,后背蹭着冰凉的墙面,摸到一楼医务室,反锁了门,缩在药柜后面。药柜里一股酒精味,呛鼻子,可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传来声音。很多人,脚步杂沓,还有人在喊:“救援到了!里面的人出来!我们是搜救队的!”声音很熟,熟悉得让人鼻子一酸,是隔壁班体育委员的大嗓门。
“走不走?”夏骁小声问,气音几乎听不见。
琛渊犹豫了,医务室的门不结实,薄薄一层木板,真被堵在里面更麻烦。她咬了咬牙,腮帮子绷了绷:“走。”
门一开,走廊那头站着刚才敲门的那个男生,黑色边框下的眼睛泛着冷光,身材瘦高,竹竿似的身量,肩却宽,骨架撑得起衣服,薄薄一层肌肉贴着骨头长,看着精瘦,动起来就知道分量。短发理得随便,没怎么打理,整个人透着一股阴冷,像从背阴的墙根底下走出来的,脸上没什么活气,嘴角翘着也带不出暖意,笑也是凉的。他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手从背后摸出来,攥着一把镰刀,刃上还沾着什么东西,红红白白的,顺着刀尖往下滴,一看就是刚从人身上弄下来的。
“跑!”
三个人掉头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二楼,下面是绿化带,不高。琛渊先跳,脚掌砸在泥地里,震得脚心发麻。夏骁跟着翻下来,落地打了个滚。沈知萤最后跳,落地的时候脚一歪,“咔嚓”一声,脆得跟掰断树枝似的,整个人跪在地上,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声没吭出来。
“我崴了……你们快走,别管我!”沈知萤推她们,手推在夏骁小腿上,推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夏骁二话不说把她往背上一甩,沈知萤轻得跟一捆柴火似的。“闭嘴,抱紧。”夏骁两条胳膊兜着她腿弯,牙咬得腮帮子鼓出两道棱。
琛渊在前面开路,猫着腰钻过冬青丛,树枝刮得校服“刺啦”响。夏骁背着人跟在后面,脚步沉一脚浅一脚。绿化带外面的路上已经聚了好几只灰东西,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几十只眼珠子同时转,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跟踩烂泥鳅一样。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贴着她后脑勺响起来,冷冰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你忘了,她已经死了,不用再救了。”
琛渊一愣,回头,那个拿镰刀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着,笑得像在看戏,嘴角翘着,眼睛却没笑。
“嗡——”
耳鸣来了,比上次更凶,像有人拿钻头往她太阳穴里钻,嗡嗡嗡地往脑子里灌,灌得她眼前发花。耳鸣里夹着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医院广播,又像谁在耳边说话,沙沙的,隔着一层什么:“……高二(1)班,某学生在家吞药自杀,正在抢救中……”后面还有字,可听不清了,像被谁掐掉了。
夏骁闷哼了一声,琛渊扭头看见一只灰东西咬住了夏骁护在她身侧的那条胳膊,牙齿嵌进肉里,血顺着校服袖子往下滴,滴在沈知萤垂下来的手上,滴出一朵一朵小红花。夏骁硬撑着没撒手,背上还背着沈知萤,嘴唇咬破了,嘴角沁出一线血。
更多的灰东西扑上来,琛渊被撞倒在地,后背磕在马路牙子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一只、两只、三只压上来,眼睛凑到她脸前,一眨一眨,眼皮翻动时“啪嗒啪嗒”响,灰皮底下的东西鼓着、涌着。
混乱里她又看见了那个拿镰刀的男生,他站在几步外,黑框眼镜映着应急灯的白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看一群蚂蚁打架。镰刀扛在肩上,刀刃上的东西还在往下滴。
琛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