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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大盛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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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建安十五年,初冬。
长安街两侧挤满了人。一支车队从城门方向过来,车帷旧了,随行的人也不怎么齐整,偏又浩浩荡荡,惹得百姓伸长了脖子。
“这是谁?”马背上的白衣男子勒住缰绳,偏头问随从。
“回将军,是老镇国公回京了。”
“哦。”他拿鞭梢轻轻拍了拍马颈,笑了笑说:“终于回来了,往后这盛京城,有的是热闹瞧。”
说完一夹马腹,蹄声往街那头去了。
几乎同时,城门外一队铁骑散进官道,不声不响地没入暮色。
镇国公府门前已经列好了人。嫡长子夏焱、嫡次子夏淼站在前头,夏焱之妻王氏、夏淼继室郭氏侧后半步,再往后是各房妾室子女。人不少,却没人说话。
门廊下两个老嬷嬷凑在一处。
胖嬷嬷压着嗓子:“听说了么?老国公把大小姐带回来了。”
瘦嬷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崔夫人走得早,大小姐刚落生就没了娘。好在长公主亲自教养……谁想到长公主半道上也没了。”她顿了顿,“往后这府里,大小姐靠谁?”
“不是还有老国公?”
“男人带孩子,哪有女人细心。再说二房那位郭氏,面上再热络,到底隔着一层肚皮。”
胖嬷嬷还要接话,小厮已经扯着嗓子奔进来:“老国公爷回府了。”
众人精神一振。
老者大步而来,一身粗布麻衣,倒像走货的穷商,可那身架势压得满府朱梁画栋都黯了三分。他身后跟着个白衣女子,白纱帷帽遮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素色裙裾,步子不快不慢。
“恭迎老国公爷回府。”
“都起来。”镇国公声若洪钟。
白衣女子上前,双手交叠,并膝下蹲:“染染拜见父亲、母亲,伯父、伯母。”
夏淼面色松了松:“回来就好。”
郭氏上下打量她,捂嘴一笑:“离家时还豆丁大点儿,如今都成大姑娘了。”
夏焱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父亲。”
夏俞点了点头回应。
王氏上前朝镇国公福了福身,转身招呼:“公爹一路乏了,快迎进去。家宴已经备下,等公爹歇一歇便开。”
过了二门、三门,到了主殿。
王氏恭敬道:“公爹的幕云园已修葺妥当,请公爹移步歇息。”
“嗯。”镇国公应了一声。
王氏又转向夏雪染:“崔夫人生前住的倚梅苑也收拾出来了,染染住那儿可好?”
夏雪染福身:“染染听大伯母安排。”
这时刘嬷嬷上前一步。她是长公主陪嫁女侍,宫中一品女官,满府上下都敬她三分。她微微福身:“奴才斗胆问大夫人,为何不让大小姐住回原来的听雪园?”
王氏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二房宁丫头大了,听雪园挪给她住了。”
老镇国公眉头一沉:“倚梅苑离幕云园太远,把你婆母的月华殿收拾出来,给染染住。”
月华殿三个字一落,殿里静了一瞬,谁不知道月华殿是这府里最大、最豪华的园子。
王氏应得很快:“是儿媳考虑不周,儿媳这就去安排。”
夏雪染隔着薄纱看过去。父亲夏淼没看她,站姿挺立;伯父夏焱一脸愁容,眼睛往别的方向瞟;继母郭氏垂着头,手收在袖口里。至于其他人,有的看地,有的看鞋,没人接话。
倚梅苑。
院里的梅树是前朝遗株,她母亲生前花了好大功夫才弄来。初冬时候,花苞还紧着,一粒粒鼓在枝上,远看像胭脂点雪。夏雪染立在窗前,帷帽摘了,一张脸干干净净地露着。她伸手碰了碰窗棂上的冰裂纹,暗自伤感。
母亲,女儿回来了。
春香端着铜盆进来:“小姐,该梳妆了。”
夏雪染回神,往妆台前一坐:“头发束起来就行,把面纱拿来。”
春兰正往香炉里添梅花香饼,听了不解:“小姐,都到家了,还遮着做什么?”
夏雪染对着镜子理鬓角:“祖母说过,女子的容貌是把双刃剑。落对了人是锦上添花,落错了便是怀璧其罪。”她从镜里看春兰一眼,“这府里如今什么光景,咱们才回来,两眼一抹黑。先别叫人瞧出深浅。”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头,夏雪染没再多说:“梳吧。”
小憩片刻,夏荷引路,往膳厅去。
一路穿廊过院,夏雪染脚下不急,目光却细。东边老槐树还在;西边墙根底下的芍药圃没了,改种一排矮松;西边池塘也填平了,如今种着牡丹。她看在眼里,十年,果然什么都变了。
转过影壁,远远便见夏俞立在连廊下等着。老国公一身半旧袍服,双鬓白了,眉骨上还留着早年征战的旧疤,脊背却挺得比廊柱还直。
“祖父!”
夏雪染快走几步,眉眼一下松开来。夏俞脸上皱纹一荡,化成个笑:“染染饿了吧?”
“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走,吃饭。”
夏雪染自然而然挽上祖父手臂,一老一少说着话往膳厅走。到门槛前,两人不约而同收了声。夏俞腰板一挺,面色沉下来;夏雪染松开手,落后半步,垂眸敛衽。门内晚辈早已起身候着,见二人进来,齐齐屈膝。
夏雪染行至堂中,朝四位长辈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方按序入座。
镇国公府家规,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只听见杯箸轻碰。夏雪染余光里看见父亲夏淼给郭氏递了一碟她够不着的醋姜;王氏坐在主母位上,全程只动自己面前的几道菜。满桌人嚼着自己的饭,比朝堂还安静。
饭后撤席,夏俞搁下茶盏:“吾离家十年,汝母薨于途中。今日归家,当务之急,是让汝母入土为安。”
夏焱、夏淼起身长揖:“孩儿遵命。”
夏俞神色黯了黯:“汝母留有遗言,死后葬入夏家墓,不入皇家陵。明日吾便进宫,奏请陛下恩准。”
夏焱、夏淼再拜:“谨遵母亲遗言。”
堂上又静了片刻,没人说话。每个人的神色透露着古怪,场上有说不出的压抑。
夏俞脸色缓了些,扫视满堂孙辈,忽然一叹:“离家多年,孙儿们都长大了,祖父都认不清谁跟谁了。”
他接着说:“数年前家中来信,说泓彦已娶妻生子。”夏俞往下方一扫,“我的小重孙何在?”
夏焱先指了个空位,躬身道:“父亲,泓彦还在军中当值回不来,那是他媳妇洪氏和您的小重孙。”
洪氏抱着孩子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孙媳洪氏见过祖父。”声音有点发颤。
夏俞起身走到她跟前,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熟睡的婴儿,面色一缓:“汝生下重孙有功,赏。”
洪氏伏地谢恩:“谢祖父赏赐。”
夏焱把家中的孙辈介绍了一轮,孙辈认全后,夏俞推说体乏,散了家宴,众人起身恭送。
幕云园。
夏俞坐在榻上,接过夏雪染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今日这些人,染染可认全了?”
“祖父放心,孙女认全了。”
夏俞叹了口气,手指在茶盏边沿摩挲:“回来是好。可这盛京城里,这国公府中,纷扰不会少。按你祖母的嘱咐,刘嬷嬷、张嬷嬷等人往后都在你身边伺候。”他顿了顿,看着孙女,“你祖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夏雪染心头一热,垂眸道:“祖母良苦用心,孙女感激不尽。”
“你父亲那性子……”夏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罢了,去歇着吧。”
夏雪染起身福了一礼,正要退出幕云园。她忍不住回头问:“祖父,你有没有觉得这府里的人有些古怪?”
夏俞表情变得严肃:“确实古怪。离家十年,家中已不是当年模样,好多事情老夫早就看不透了。”接着他又嘱咐道,“染染今晚睡觉时关好门窗,切记注意安全。”
“是。”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回了倚梅苑,她坐在烛台前写小楷,一笔一画不疾不徐。春香过来添了盏灯,低声道:“小姐,夜深了。”
夏雪染搁下笔,往窗边瞥了一眼。院中梅树旁,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没入夜色。
她面色不动,将笔搁回架上:“是该睡了。睡醒了,才有力气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