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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得寸进尺 你的案子, ...
一早,府衙的人马到了城西。
郑家旧宅在巷子最深处,门楼不高,朱漆剥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发黑的木头。
门上贴着两年前的封条,纸早叫风雨啃成了灰白。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里塞满了绿锈。
郑代歌站在门前,仰头看那两个字。
郑府。
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像应景似的,脑子里又是一阵钝痛,画面闪得飞快。
雨夜,这扇门开了,有人提着灯笼从里头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
听不清。灯笼的光晕散在雨里,转眼就没了。
“怎么?不敢进去?”李逐渊问。
“没什么。”郑代歌收回目光,“走吧,我自己家的门,还能不敢进?”
樊明上前,撬棍一别,锈锁应声而落。
门轴哑着嗓子转开。
满院的荒草扑面而来,长得齐腰深,叫深秋的霜打成了枯黄色。
草窠深处,立着一棵树。
樊明带头往里走了两步,又缩回来,压低声音,“大人,这宅子空了许久,要不要先……”
“先什么?”
“先请个人来镇一镇。”樊明搓着胳膊,“荒宅子,最容易有那个。”
“有哪个?”郑代歌从他身后探出头。
樊明一哆嗦,看清是她,没好气道:“郑姑娘,人吓人吓死人。”
“放心。”郑代歌往院里走,“鬼见了我,都得叫声前辈。”
树不高,枝干横斜,叶子落得干干净净。
可郑代歌一眼就认出来了。
海棠。
梦里的满树粉白,就是从这里来的。
如今花期早过了,只剩一树疏枝,枝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搜。”李逐渊一声令下,衙役分头进了各处屋子。
郑代歌没动,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
“这树多少年了?”
“你问我?”李逐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声音听不出情绪。
郑代歌一愣。
脑子里忽然就有了画面。不是疼出来的,是自己冒出来的。
树比现在矮一截,有人挽着袖子挖坑,嘴里念念叨叨,说酒要埋深些,埋深了才香。
她蹲下来,扒开树下的枯草,看了看土色,指着一处,“喏,这儿应该埋了坛酒。”
樊明拿来铁锹,挖了不到三尺,果然挖出一坛酒,泥封完好。
酒香混着土腥气散出来。
李逐渊盯着那坛酒,看了很久。
“大人!”柴房那边,衙役喊起来,“里头有人!”
众人围过去。柴房门开着,草料堆后头缩着个小小的人影,十六七岁的姑娘。
一身单衣,怀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见着官差就往后躲,指甲抠进墙皮里。
“别过来!”她哑着嗓子喊,“我、我把东西吞下去,你们什么也拿不到!”
正是台底下逃走的唱戏女子。
郑代歌拨开人群,在柴房门口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叫什么?”她猜的,“云棠的徒弟?”
姑娘警惕地看她,没答。
“你在台底下唱了八十七天。”郑代歌道,“墙上十七个半正字,是你刻的。”
阿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你怎么知道?”
“他说,唱满百日,就放你回去。”郑代歌放缓了声音,“他没放你,你自己逃出来了。你比他讲信用。”
“你怀里那个,是从海棠树下挖出来的吧。你听见他提过这个地方,你想挖出来当保命符。”
阿莺抱得更紧了。
“可你想过没有,”郑代歌道,“东西在你手里一天,你就得躲一天。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他们连开封府的监牢后墙都敢摸。”
“交给这位李大人,证词是证词,你是你。你师父的案子,也才算真正有人接。”
柴房里静了很久。
“他们在台底下说话,我都听见了。”阿莺的声音闷闷的,从草堆后头传出来,“那个人,他有时候半夜来,坐在板子外头,一坐就是一宿。有一回,来了第二个人。”
“那个人说话好听,斯斯文文的,可他说的话,我听着浑身发冷。”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他说,两个月前的事,不能再漏了。姓郑的已经死到临头了,你这边,手脚干净些。”
郑代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姓郑的,死到临头。
原主的案子,从一开始就有人在后头盯着,盯着她死。
“后来呢?”
“后来那个贵气的人走了。关我的这个人,在暗道里站了很久,我听见他哼戏,哼的是《游园》,哼着哼着,调子就劈了。”阿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也不是天生的恶人。可他害了我师父。”
阿莺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师父说过,开封府里能信的,只有一位郑神探。可她死了……不,他们说她杀了人。”
“她没杀人。”郑代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她就在这儿,借你的证词一用,替她把案子翻了,也替你师父把命讨回来。”
阿莺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把油布包往她怀里一塞,整个人软下去,放声大哭。
油布包里两样东西。
一册折起来的纸,是顾云棠亲笔写的证词,末尾按着她的手印。
一面腰牌,黄铜的,磨得发亮,正面刻着缠枝纹,背面一个“裴”字。
李逐渊接过腰牌,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
证词写得很细。两月前案发那夜,云棠在城外唱完堂会,夜过城河湾,看见滩涂上有两个人挖坑埋东西,麻袋里露出一截人的手臂。
她躲在芦苇里,看见其中一人起身时腰间掉下一面牌子,她没敢去捡。
等那两人走了,她才摸黑过去,把牌子捡了回来。
“挖坑埋尸的是两个男人。”证词末尾写,“郑神探那晚不在那里。云棠卑贱,人微言轻,唯此牌此证,留待清白之日。”
她为什么把东西埋在这里,证词里也写了。
她早年唱堂会受过郑神探的恩,信得过这家人。
出事后满城都是眼线,唯有这座被封的空宅,没人敢进,她翻墙进来,把东西埋在了海棠树下。
埋完,她给李逐渊写了那封不敢寄出的信。
“裴府。”樊明凑过来看那面腰牌,压低声音,“城西裴家?那不是……”
他猛地闭了嘴。
那不是谁家都能碰的门第。
更要紧的是,当年牵头审结郑神探一案的,正是裴家出来的那位大人。
腰牌,玉扣,证词。
三条线,拧到了一处。
“阿莺还说,因戏园的人惯会用不同声线,她不能凭借声音听出是谁。”郑代歌把问出来的话转述给李逐渊,“只知道关她的那个人,身上总有刨花混着桐油的味道,是戏班里做梳头油、侍弄衣箱的人才沾的味。暗道里那个贵气的人,她不认识,自然也听不出,只听得腰间有玉佩磕碰的响,走起路来不急不慢,是惯被人让道的。”
李逐渊点头,“园子里梳头戴盔、管衣箱妆面的,拢共那么几个人,排查不难。”
众人搜完宅子,日头已经偏西。
各屋报上来的东西大同小异,家具蒙尘,器物如旧,值钱的东西当年查抄时都已入册,没丢什么,也没多什么。
郑代歌自己去了原主的卧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极齐整,齐整得不像个神探的住处。
床帐是半旧的,妆台上没几件首饰,倒有一匣子零零碎碎,断线的珠子,磨秃的笔,半块干了的墨。
墙角立着一架弓,弦松着,弓身却擦得发亮,看得出主人常摸。
郑代歌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这个人跟她用着同一张脸,种海棠,埋酒,擦弓,攒一匣子舍不得扔的零碎。
然后呢?然后叫人诬陷,砍头的旨意都快下来了,满开封没有一个敢替她说话。
“放心。”她对着空屋子,低声道,“你的案子,我替你查。你的酒……也替你喝了。”
李逐渊在书房里站了一刻钟。
郑代歌路过时往里瞟了一眼,看见他站在书案前,案上积着厚灰,有一方砚台倒扣着。
旁边摊开的纸上墨迹干透,是原主案发前最后写的字,只写了半页,笔停在半句话上。
李逐渊没有碰任何东西,出来时把门带上了。
回府衙的路上,樊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大人,后头巷口,有个人跟了我们一路了。”
李逐渊没回头,“知道了。”
他们前脚查封海棠苑,后脚就有人盯上。
裴府的消息,比驿马还快。
郑代歌心里发毛,可发毛之余,那股鬼屋从业者的劲儿又上来了。
“李逐渊。”她道,“与其等他们先动手,不如我们先把台子搭起来。”
“云棠是怎么死的?被人扮成杜丽娘挂上梁的。满开封如今都信升平园闹鬼。”她一拍手,“那就闹给他们看。把升平园重新开起来,唱一出《牡丹亭》。”
“这出戏,我来唱。”
李逐渊皱眉,“胡闹。”
“胡闹?”郑代歌掰着指头跟他算账,“谢温仪那回,是谁扮鬼扮得他当场画押的?论吓人,整个开封府,我是行家。”
“那回是拿供状,这回是钓人。凶手杀伐果断,你扮云棠往台上一站,头一个死的就是你。”
“所以得有饵。”郑代歌道,“你们把风声放出去,就说海棠苑里起获了云棠的遗物,府衙要重开升平园,设坛祭她,唱她拿手的《牡丹亭》。凶手找这东西找了大半个月,园子都要被他翻烂了。如今东西‘到了府衙手里’,园子里还要唱她的戏,你说他来不来?”
“他可以不来。”
“别人可以不来,他必须来。”郑代歌道,“一个肯给死人画杜丽娘妆、肯把活人关在台底下唱百日戏的人,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云棠。戏台上一亮灯,水袖一甩,就是爬,他也得爬来看一眼。”
樊明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又忍不住点头,“郑姑娘这话,瘆是瘆了点,理是这个理。”
李逐渊沉默了很久。
“可以。”他终于开口,“但有一样,从头到尾,你不许离开本官的视线半步。”
“成交。”郑代歌伸出手,“再加一条,这案子要是成了,三年再给我抹去一半。”
李逐渊看都没看她的手,“得寸进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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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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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畅聊~~~ 日更3000,有榜随榜更,永不弃坑。 小薄荷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会认真阅读并回复,祝阅读愉快。 《我在古代当青天大老爷》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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