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回讯》天雷君

8、第 8 章 三

　　三点四十，苏见晚被闹钟叫醒。天还黑着，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手电的光在玻璃上划来划去。

　　她下楼的时候，两辆车已经打着火停在院里。陆峥站在车灯前检查绳索，旁边还有两个脸生、穿着搜救队队服的队员。阿凯正往后备厢塞保温毯，看见她，招呼了一声。“苏专员，给你留了副驾。”

　　“我坐后厢就行。”她背上设备包，“东西多。”

　　“后厢坐不了，全堆装备了。”

　　她走过去一看，后厢果然码满了：绳索、担架、急救箱等，还有一台她没见过的小发电机。老周从车后探出头。“凌晨山里冷，你那台平板冻久了掉电快，带个备用电源。”

　　苏见晚把设备包放上副驾座椅，没再推。

　　李松成从站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递给老周。“早饭，大家路上吃。家属在镇上等着，我在这边盯接应。”

　　老周接过去，往车里看了一眼，又看向陆峥。陆峥正往腰上挂对讲机，头也没抬。“我们会把人带回来的。”

　　“嗯。”

　　车出院子的时候，苏见晚看了眼时间：四点整。窗外漆黑，车灯照着盘山土路，路边灌木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没人说话，发动机的声音在车厢里闷闷地响。副驾前面那面仪表盘上，放了两瓶矿泉水。苏见晚看了它们一眼，没动。

　　到河谷口，天边刚浮起一线灰白。水位已经退下去大半，前两天被水吞掉的乱石滩重新露出来，石头上覆着一层干涸的泥壳。陆峥跳下车，蹲在河滩边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块斜卧的大石。“摄影包是从这个方向下来的。按水流走向，他丢包的位置应该在河谷中段偏上。”

　　“那得走到岔口了。”老周说。

　　“嗯，进。”

　　陆峥、秦华、阿凯，带着一个叫刘孟的新队员，背起装备朝山里走。老周没跟着走，转身从后备厢拎出一台便携中继台，架在河谷口一块突出的岩台上，天线竖起来，拧紧。“这玩意不放高点，一进山对讲机又成聋子了。”他说，拍了拍机箱，“今早特意跟站里借的。免得又没信号，干着急。”

　　苏见晚把便携气象站架在河滩高处一块平地上，又把平板摊开，连上探头，看了眼中继台的方向，没说话。老周守在中继台边上，目送队伍拐进河谷。

　　河谷口安静下来。只剩水声，和风。

　　老周蹲在车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本来跟他说，你胳膊伤着，这回你留守，我带人进，他非不干。”

　　“就算是他腿断了，也拦不住他进山。”苏见晚头也没抬，盯着屏幕。

　　老周笑了一声。“那臭牛脾气。”

　　苏见晚没接。她把今天的云图调出来，又调出上游几个站点的逐时降水——眼下是空的，但她记得昨晚那团弱对流还在东移，没散干净。她把探头的基准读数记下来，在窗口表上标好时间。

　　进山那头的队伍走了快一个小时，对讲机里传来陆峥的声音，夹着沙沙的电流。“到中段岩缝口了。水痕往上走，方向对，进岔道了。”

　　“收到。”苏见晚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她低头，把“水痕往上走”在心里过了一遍——和他上次在凹腔的判断，路子对上了。

　　对讲机安静了很久。河谷口只有水声。苏见晚盯着平板，又把初评上标过的几处位置看了两遍。

　　再响起来的时候，是秦华，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没藏住的急。“找到了！人还活着！低温、脱水、右手伤口看着有感染。”

　　河谷口的空气松了一瞬。老周把干草吐掉，没说话。

　　救援那边，队伍里没谁开口说话，只有赵维断续的气音。秦华蹲在他身边探颈侧，回头压着嗓子。“拿保温毯、水。刘孟你把担架准备好。”阿凯把保温毯抖开裹上去，赵维被包住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隔了很久才感觉到冷。他含了一口温水，呛咳起来，咳得整个山壁腔体都是回音。

　　陆峥蹲下来，手电照着赵维的脸。“赵维，能听见我说话吗？”

　　赵维点头，很慢。

　　“你在这待了多久？”

　　他张了张嘴，气音挤出来。“两……两天。”

　　“摄影包是你丢的？”

　　“涨水……我把包放石头上，去够水喝……”他声音断断续续，“包被冲走了……”

　　赵维抬了抬那只缠着布条的右手，“想找路出去，摔了一跤，就没劲了，不敢再动。”"

　　秦华检查完伤口，压着嗓子对陆峥说。“右手看着像是感染了，先固定吧，回去再清创。现在弄，抬担架会崩。”

　　陆峥应了一声。“先撤。担架固定好，他这样走不了路。”

　　担架搭好，赵维被抬上去的时候，突然抓住阿凯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外头……是不是还在下雨？”

　　“早停了。”阿凯说，“雨停了，你命大。”

　　赵维躺进担架，眼睛看着岩壁顶，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进谷那天……在河谷口，看见一队人……背着绳子、头盔，往北边瀑布那边走了，不知道他们出来没。”

　　阿凯没听明白。“啥？”

　　“他们……背着探洞那玩意儿。”赵维说完这句，眼皮沉下去，像是刚才那几句话用掉了仅剩的力气。

　　队伍抬着担架往外撤。秦华在前头探路，窄石缝里他侧身先挤过去，回头把担架前头接稳，一节一段往外传，脚步不停。老周走中段盯着担架，陆峥殿后。

　　河谷口，苏见晚的对讲机响了，是站里转来的。“苏专员，上游监测点报，有小股降水云团过境，持续时间约半小时，强度中等。”

　　苏见晚调出云图扫了一眼，“收到。回水滞后四十分钟左右，按搜救队现在的行进速度，三点前能出谷口，不影响。但北侧那条回程线水位会先涨，需要改走高线。”

　　她最后这话是对着对讲机搜救队频道说的，那头陆峥没问为什么，隔了几秒，传来一句沉稳的“收到”。苏见晚盯着平板，看见那条低线河槽的水位数据开始往上顶，浑黄的水头慢吞吞漫过来。

　　老周站在她旁边，也看见了，没说话。

　　出谷口的时候，太阳刚升过山脊。河谷口的土路上停着镇卫生院的救护车，李松成站在车边，远远看见担架，快步迎上来。赵维被抬上车，陈医生检查了一下，说了一句“送回去补液，右手伤口要清创”，车门关上，救护车拉着警报开走了。

　　李松成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等了几秒，那头接了。他压着声音说。“人找着了，还活着。你们赶紧下来一趟吧。”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停，又说，“我说了，人活着，你们别急，下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朝队伍走过来，长出一口气。“家属那边，报了平安了。哭得厉害，但没事了。”

　　苏见晚正在把便携气象站往车里收，听到这句，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她想起昨天站在白色轿车边那个女人——背挺得直，隔一会儿往山的方向看一眼。这一次，人回来了，她不用再等了。她把平板塞进防水袋，拉链拉严，没接话。

　　老周把几瓶水从车里拿出来，一人递了一瓶，自己也拧开喝了大半瓶，抹了把嘴。“这趟，值了。”

　　秦华蹲在车尾收登山杖，手机搁在膝头，屏幕亮着。他指尖在上面来回划，划了好一阵，才低头敲了几个字发出去，又按灭。

　　“哟，”阿凯眼角扫见，调侃道。“跟对象报平安呢？”

　　秦华咧了下嘴，没接话，把登山杖一节节扣好，塞进车斗。

　　阿凯蹲在车边，把担架上的绑带一圈圈松开，忽然说。“他刚才说那话，你们听见了吗？进谷那天在河谷口，看见一队人，背着绳子头盔，往北边瀑布那边走。说是背着探洞那玩意儿。”

　　“听见了。”老周说，“等赵维缓过来，让李主任去问问清楚，在核对一下监控看是否出来了。”

　　陆峥站在河边，看着救护车拐过山弯，收回目光。他偏头看向李松成，又顺着河谷口往北边的山脊线望了一眼。“飞云涧后山。”

　　李松成脸上的笑淡下去。“那边有条野溶洞，早些年有人进去探过，后来洞口塌过一段，就没人再去了。背着探洞装备往那边走——”

　　他没说完。陆峥也没接。两人站在河谷口的土路上，看着北边那道山脊，太阳照在上面，白花花的，看不出什么。

　　老周把空瓶子捏扁，扔进车斗。“你咋知道赵维在凹腔？下段水线那边你都没去看。”

　　“他要是在低处，水早就把他带走了。”陆峥说，“包被卷走的地方在下游，人要想活，只能往上头走。中段以上能躲水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凹腔最像。”

　　老周没再问。苏见晚在副驾那边整理设备，听见这段话，手下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没抬头，但把陆峥那句“人要想活，只能往上头走”在心里过了一遍——判断的路子跟她算水位的路子不一样，落点却一样。

　　回程的车上，她坐回副驾。陆峥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受伤的胳膊搁在窗沿，没用力。开出河谷口的土路，上了盘山道，他忽然开口。“你报的那个回水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实际差两分钟。”
　　“去年的记录，回水比预报早四十分钟。”苏见晚说，“今天的云系走向跟去年那场像，我按经验扣的。”

　　“经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认真听它从她嘴里说出来，“你也信经验了。”

　　苏见晚没接。车窗外，河谷一点点远下去，变成一道深色的沟。她看着窗外，隔了很久，说：“经验是数据堆出来的。跟你判断他在凹腔里，是一回事。”

　　陆峥没再说话。方向盘上那只手，指节松了松。

　　山谷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水汽，又干又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