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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同床异梦
寝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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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帐里静得像一座埋在北疆风雪里的冰冢。
昭晏活下来了,可也仅仅只是活着。
在他以口渡下那碗温粥之后,她不再以绝食相拒。膳食送来,她便缓慢、木然地咽下,不再剧烈呕逆,也不再寻死。可这一身死寂半点都不曾消散。她按时进食,静静卧在榻上;有人唤,便抬一抬眼,目光空茫;无人打扰,便长久凝着虚空,像一具勉强续上气息的玉骸。她从不主动开口,不刻意看他,也不刻意避开,更不与他对峙。所有的恨都沉封在冰层之下,连一点火星都不肯向外泄露半分。
拓跋明瀚看着这样的她,心底翻涌着无休止的焦躁。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具空壳。他要她有活气,要她怒,要她恨,要她同他争——哪怕是扑上来厮打,是淬毒一般的斥骂,也好过这一潭死水。他可以承受她所有尖锐的反抗,却受不了她就这样将自己从世间所有牵绊里抽离,仿佛他攥在掌心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会痛、会怨、会记挂的人。无数长夜,他独自坐在帐中反复思忖,苦苦寻觅能凿开这层坚冰的绳索。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生根,越想越笃定,最后变成一场孤注一掷的赌。
是血脉牵绊。
如果有一个孩子,是属于他们二人的骨血,是同时连着他,也连着她的小小命数,再冷再硬的隔阂,总该裂开一道缝隙。她是大绥嫡公主,重血脉,重伦常;倘若腹中怀了他的孩儿,便再也不能凭着一腔孤恨,把自己隔绝在外。那孩子会是一条牢不可断的长链,将她牢牢钉在北疆,拴在他身侧,逼她生出牵挂,生出活意,再也不能一心只想在死寂里慢慢耗到消散。倘若连这血脉都留不住她,他便再没有别的筹码可以一试。这个隐在心底的预感,他不肯细想,只一味把所有期许压进这一桩打算里。
他即刻下令,命全营寻访北疆最擅调补的医者,搜罗温养气血、畅调经脉,最宜受孕的珍材补品。各色蜜膏、药汤、珍稀药材,一坛一匣接连送进寝帐。每日晨昏,侍女都捧着药盏候在榻前,逼她服下。药味厚重甜腻,裹着山野与兽脂的沉浊气息,一入喉便扯得胃腑阵阵紧挛。昭晏从不多言一字,只垂着眼,任由药汁滑进腹中,心底早已暗定死志。
自那夜摧折之后,他夜夜都留在这寝帐,再不挪去别帐。
每一回贴近,他都在她耳畔低低重复那句话,声音沉而灼热,裹满偏执的期许。
“给我一个孩子,昭晏。”
“有了我们的孩儿,你就不会再这样冷着自己。”
“我给你一份扯不断的牵绊,往后,你便愿意好好同我过下去。”
在他的臆想里,这是馈赠,是把一份血肉相连的温柔送到她手里;他以为,只要有这一重血脉,经年累月的屈辱与仇怨,终会被新生慢慢冲淡。他会刻意收去几分粗暴,试着放一点试探的温存,盯着她的侧脸,苦苦等候那片死灰之下,浮起一点属于母亲的软意。
可在昭晏心中,每听见这一句,背脊便骤然绷成一根将断的弦,刺骨的惊悸席卷全身。她绝不能怀上他的血脉,绝不能让这片北疆的掠夺,在自己身体里再长出一道无可剥离的印记。倘若真有那样一个孩子,她便再无退路——那既是他的骨血,也要由她孕育。到那时,她所有为保全陆临渊而忍下的煎熬与权衡,都会被这新生牢牢捆缚,连恨,都会变得艰难。
她早有准备。
当年自大绥启程和亲,她便料到前路凶险,料到自己或许会被迫委身于北狄王储。那时她便立下这桩秘誓:绝不能孕育属于拓跋明瀚、属于这片敌地的孩子。临行前夜,她寻来宫中最信得过的女医,配下一匣秘丸,收进精巧锦袋,混在陪嫁之中,随她一路入北疆,再悄悄藏进这囚禁她的寝帐,连随行侍女都不曾知晓。
那些补养汤药,那些珍膏蜜浆,只要是拓跋明瀚命人送来,她便当着他的面尽数饮下,维持着那副木然顺从的模样,瞒过他所有探查与提防。待他沉沉睡去,帐中烛火低垂,耳畔是他沉稳匀厚的呼吸,她才悄悄侧过身子,避开他,指尖探进贴身囊袋,摸出一枚淡褐的小丸,就着榻边预先备好的冷茶,无声咽下去。
药丸入喉,微苦清冽,带着故国药草独有的沉敛气息。这不是慰藉,是一柄收在衣内的短刃,是只属于她自己、不能说给任何人听的誓。
他在她身上索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描摹那个尚未存在的孩童,一心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却不知,每一次缠绵落幕,她都要在他沉睡的怀抱里,悄悄斩断这尚未生根的可能。他倾尽人力寻来助孕的补品,夜夜留宿,满心盼着血脉牵住她;而她,借着这一枚来自故国的秘药,不动声色,将他所有的期盼,一一碾碎,埋进最深的暗里。
她依旧不闹,不反抗,半分异样都不肯叫他察觉。眼底依旧是那片死寂深潭,可冰封之下,已经多了这一点隐秘、倔强的星火。她可以为陆临渊活下去,可以承受这牢笼里所有折辱,可以忍下他的触碰,忍下那些甜腻闷人的药汤,忍下他夜夜在耳畔反复盘旋的期许。但她绝不肯交出自己的血脉,绝不让它归属于这片土地,归属于他。
北疆长夜漫漫,帐内烛影摇摇晃晃。他怀抱着她,沉在梦里,还憧憬着那个能将他们牢牢捆在一起的孩童;而她静静倚在他怀中,心向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绥,指尖隔着衣料,轻轻触到那只藏着药丸的锦袋。
他要造一根血脉之缰,想把她永远拴在自己的囚笼里。
而她,早已备好利刃,不等这根缰绳长出,便决意将它彻底裁断。
这便是他们之间,另一场无声的对局:他在明处,以占有与痴念铺展罗网;她隐于暗处,守着从故国带来的秘誓,守住身为大绥公主最后的领地。她可以被囚,可以受辱,可以为所爱吞尽千般苦难,可她的血脉,永远不会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