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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粥杖同摧   自那夜 ...

  •   自那夜摧折,已是第三日。

      昭晏像被生生抽走了所有生机。她不闹,不哭,不斥,不求。整日或是静坐在窗下,或是僵卧榻上,一双眼枯得像冻透的深潭,再没有往日大绥公主那种燃着清光的刚烈。侍女轮番端来膳食,粥、米糕、温茶,摆上,再原封不动撤下去。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不是以绝食为示威,是身心俱碎之后,再没有半分想要为自己活下去的意愿。她的傲骨没有弯,只是整个人都空了,像一尊还立着、却已经甘愿慢慢风化的玉像。

      这死寂,一点点啃尽拓跋明瀚最后的耐心。他可以容她恨他,可以容她终生不向他俯首,可绝不能容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耗到消散——她是他抢来、占下、赌尽心思才拿到手的人。倘若她就这么死了,所有偏执与掠夺,便全都落得一场空。

      暮色沉落,北疆的晚风如薄刃,割遍王庭。他一声令下,密室里幽禁的陆临渊便被铁甲侍卫粗暴拖出,重重按跪在寝帐门外冻硬的土地上。旧伤还缠在他身体,衣衫单薄,寒风吹得他浑身震颤。

      拓跋明瀚攥住昭晏细弱的手腕,力道蛮横,强行将已经虚得快要站不稳的她拽起来,拖着她直往帐门走。她脚步一软,身子剧烈一晃,却依旧不肯垂头,只是那双死灰的眼睛,随着撩开的毡帘,猝不及防撞进外面那片残酷景象里。

      陆临渊被两名侍卫死死摁住,双臂反拧在背后,脊背绷得笔直。看见帐口被强拽出来的昭晏,他瞳孔骤缩,喉间闷出一声压抑的喘息。执刑侍卫立在一旁,粗实沉硬的刑杖高高抬起,杖身浸着冷木的暗光,只待一声令下,便狠狠落下去。

      拓跋明瀚把她按在身侧,不许她偏开视线,声音裹着怒火与刺骨的残忍,一字一句压进她耳里。

      “听清楚规矩。原定今日,他要受三十杖。你吃下一口,我便免他一杖。他的皮肉,全看你能不能稳住自己这张嘴。”

      昭晏浑身猛地一颤,那层罩了三日的死寂,瞬间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她的目光落在陆临渊身上,看见他绷紧的肩,看见那蓄势待落的刑杖,心口被狠狠绞碎。她不怕辱,不怕死,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重杖一下下砸在他身上。

      侍女端上食案,一碗温热的米粥,一盘软米糕,递到她面前。

      昭晏睫毛疯狂颤抖,滚烫的泪水冲破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往下淌。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糕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到近乎青紫。她没有选择。只能忍。

      她闭紧眼,捏起一小块米糕,强行送进唇间。软糯的糕一落进喉咙,胃腹便骤然炸开一阵翻江倒海的排斥。她拼命往下咽,喉结艰难地滚动,每一寸吞咽都像在撕裂皮肉,泪水糊满视线,可才勉强咽下半口,胸腹猛地一抽,她身子向前一弓,再也压不住,俯身便呕了出来。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席卷全身,她摇摇欲坠,惨白得像随时都会碎掉。

      拓跋明瀚没有半分怜悯,冷声下令。

      “吐了,不算。行刑。”

      “啪!”

      沉木重重砸落。闷响撕破暮色,陆临渊脊背猛地弓起,暗红的血瞬间浸透衣衫。剧痛穿筋透骨,他死死咬住牙关,把痛吟闷在喉里,不肯示弱,那双赤红的眼,却自始至终牢牢锁着帐口那个正在崩溃的人。

      昭晏亲眼看见这一杖落下,看见那片漫开的血色,心口比自己受刑还要痛上百倍。是她没用,是她连一口吃食都留不住,才害他平白多添一道伤痕。她胡乱用帕子擦去唇角秽物与脸上的泪,不等气息稳住,又颤抖着伸手去取。恶心还在层层往上涌,她逼自己咀嚼,逼自己咽下,常常是刚压下去一瞬,便又被生理性的反胃掀翻。

      于是便成了一场无休止、双向凌迟的循环。

      咽下一口,暂时免下一杖;控制不住呕出来,刑杖便再度扬起,狠狠落在陆临渊的脊背。杖声此起彼伏,沉闷、粗重,一杖一痕。三十杖的定额,就在她反复吞咽、反复呕吐之间,实实在在落下去十一杖。陆临渊本就孱弱的脊背早已纵横血痕,冷汗浸透全身,双膝钉在冻土之上,冻痛、杖痛、心痛缠作一团,可他一刻也不肯移开目光。他看着她哭到浑身发抖,看着这位金尊玉贵、傲骨凌云的大绥公主,为了保他,把尊严一点点碾碎,再强行咽下去。他恨自己是困住她的枷锁,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远远望着,任五脏六腑被生生剜空。

      昭晏早已撑到极限。反复呕逆让她胸腹持续抽搐,浑身力气被抽得干干净净,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还想再伸手去拿糕点,指尖刚碰到,整个人便猛地一晃,就要直直栽倒下去。

      一直在旁冷眼静观的拓跋明瀚,脸上那层暴戾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他可以逼她、囚她、拿陆临渊来要挟,可他绝不能看着这具属于自己人儿,就这样在他眼前垮掉。不等她跌落在地,他大步上前,长臂一捞,稳稳将她揽进怀里。她轻得像一片薄冰,浑身冰凉,还想微微挣开,可连这点反抗都只剩一阵微弱的颤栗,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不再去看帐外那片血腥,不再去管还没有打完的刑杖。抱着她,转身踏入寝帐,厚重毡帘重重落下,把寒风、刑声,还有陆临渊那道绝望的视线,一并隔在外面。陆临渊跪在血污与寒霜之间,只能望着那片闭合的帘,心口再一次炸开剧痛,腥甜涌上喉头,只能死死咽下,任由余下的酷刑,继续落在他早已残破的背上。

      帐内,烛火摇摇晃晃,暖光裹着更窒息的禁锢。拓跋明瀚把她轻轻放在榻上。她侧蜷着身子,还在隐隐痉挛,唇角留着方才呕吐留下的痕迹,面色白得像薄瓷,眼底一片空洞死寂。他吩咐侍女端来一碗温水清粥。粥香飘过来,又让昭晏本能地一阵反胃,可她已经吐不出什么,只剩喉间无尽的酸涩。

      侍女退下,帐里只剩他们二人。

      他先拿起温水,递与侍女伺候昭晏漱口后,然后拿起银勺,舀起一勺清粥,送到她唇边。昭晏闭紧双唇,死也不肯张口。这不是赌气,是她最后的防线。她可以为了陆临渊被迫去吃,可以忍受交易里所有屈辱,却再也不愿接受他这样亲手给予的施舍。见她死死抗拒,拓跋明瀚眸色沉了下去,没有厉声喝骂,也没有再用刑讯相胁。他放下银勺,俯身靠近。一手扣住她后颈,一手轻轻捏开她紧抿的下颌,迫她松开唇瓣。

      他含进一口温热的粥,俯身覆上她干涩冰凉的唇,不由分说,一点点把温软的粥液渡进她枯竭的喉间。

      这不是温存,是掠夺式的续命。动作算不上柔和,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耐心,慢慢送,缓缓引,试着抚平她痉挛的食道,压住那翻涌不止的恶阻。温热的粥滑进空空如也的胃里,一点点漫开微弱暖意,稍稍缓和了那些撕心裂肺的绞痛,可心底漫上来的屈辱,却一重更过一重。昭晏浑身僵得像一尊冻住的雕像,任由他贴近,任由这相触的唇齿把粥送进来。她没有迎合,没有软化,没有半分顺从。她只是太累,太残破,连再去抗拒这一桩折磨,都已经没有余力。

      一滴迟滞的泪,从眼角悄悄滑下,埋进鬓边,凉得像北疆终年不化的霜。

      拓跋明瀚一遍一遍,含粥,俯身,渡送,直到她不再剧烈呕逆,直到那些温热慢慢填进她空洞的脏腑,直到那快要飘散的生机,被他强行拽回这具残破躯壳里。他最后抵着她微凉的额,声音低沉沙哑,裹着那种偏执到近乎疯狂的笃定。

      “昭晏,你不准死。你的命,你的身,你的余生,全都只能握在我手里。往后,我喂你吃,我护你活。你好好活着,帐外那人,便还有一线生机。”

      烛影摇曳,榻间相贴的身影,一半是强行留住的暖意,一半是永无解脱的牢笼。她依旧恨他,傲骨依旧封在骨血深处,没有折损,没有臣服。只是从这一刻起,她所有的苟活,所有的忍耐,所有被迫咽下的屈辱,都不再只是为换那一杖一杖的减免,而是被他亲手锁进这一场漫长、窒息,看不到尽头的囚禁里。

      帐外,刑杖还在起落,血渗进冻土;帐内,粥液温软,屈辱沉埋。一内一外,一粥一杖,两个人都困在他布下的网里,岁岁都要在这北疆寒地,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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