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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寝帐对持 春风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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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掠过荒原那些才冒出来的嫩草,轻轻拂开地上散落的狼血。
半载攒下的那些温存,那些寄望,那些小心翼翼烘着的余火,到这一刻,尽数熄了,化作一层覆在心上的白霜。
北疆的漫漫长夜,自此,才真正开始。
那片荒草之间,一时静得骇人。
昭晏犹自凝望着陆临渊,胸间那一阵急促的起伏还不曾平复,眼底那点惊魂里漫出来的牵念,明明白白摊在天光底下。陆临渊也还倾着半步,目光在她身上反复巡掠,语声里尚裹着未散的颤,一心只记挂她有没有暗伤。二人都沉在方才那一场生死一瞬里,竟忘了身侧还有一人,忘了这旷野本就是拓跋明瀚的局,忘了他们所有的近,本都是他特许的施舍。
直到一道目光缓缓落过来。
不是往日那种含着期许的、温软的目光。没有怒意翻涌,没有厉声斥喝,只是一片清寂如坚冰的冷,自拓跋明瀚眼底漫开,稳稳落在他们二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刀,轻轻横在这咫尺距离上。
便是这一眼。
昭晏心头猛地一滞,如被冰水浇透。方才那一腔不顾一切的奔涌,骤然冻住,后知后觉的惶惑顺着脊梁一点点攀上来。她方才挣开他的怀抱,扑向另一个人——在他眼前,在这一众扈从侍卫众目睽睽之下。这哪里只是一时莽撞,是把所有刻意藏了半载的心事,明明白白掀到了日光里。
陆临渊也霎时醒转。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收,攥紧还沾着狼血的短刃,指节泛白。方才一心只悬在她安危之上,竟全然忘了这周遭尽是储君麾下耳目,忘了自己本就是一个寄在他掌心里的囚徒,忘了这一场短暂相逢,原都在人家一念之间。他慌忙向后退了半步,垂首敛神,重落回护卫该有的姿态,可心底那一阵惊悸,早已沉得喘不过气。
拓跋明瀚没有说话。
他只静静看了他们片刻,那目光里所有残存的温柔,连一点余痕都不留,只剩漠北深冬那种静而无边的寒。而后他缓缓转开视线,扬声吩咐扈从整束行伍,回营。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仿佛方才荒原上那一场碎梦,于他不过是一阵吹过草尖的风。
队伍调转方向,踏上归程。
昭晏随在他身侧,依旧维持着储妃该有的仪度,脊背挺直,垂眸敛容,可一路再没有半分声息。拓跋明瀚也不曾再开口,不再寻话,不再寻由头去看她,更不再像方才出城时那样,抬手拂去她衣上尘沙。两人并辔徐行,中间像隔了一整条冰封的长河。风沙漫过衣袂,卷走白日里最后一点残光,整片旷野都浸进沉暮,一路无言,只有马蹄碾过冻土,沙沙作响,一声一声,都像压在心上。
待到王庭灯火次第燃起,各归营帐,白日里那一场惊变,便被这沉沉暮色裹住,可那根已经绷断的弦,再也接不回去。
夜色渐深,帐外的风裹着残寒,在连绵毡帐之间低低盘桓。拓跋明瀚独自在主帐饮酒。酒是北狄自酿的烈,入喉如冰,一路烧到心底,把那些压了半载、一直被他用温柔裹住的东西,一点点掀了出来。那些等候,那些隐忍,那些自欺,还有荒原之上,她挣开他、奔向另一个人的模样,一遍一遍在眼前浮起,那层勉强维持的克制,终于在酒意里碎得干干净净。
他弃了酒盏,起身,步履不算踉跄,却带着一股不容拦阻的沉势,径直往昭晏寝帐而去。帐外值守的北狄侍从上前拦阻,只被他一眼扫过,便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帐内烛火融融,映着妆台一方银鉴。
这一帐侍女,全是自大绥随昭晏远渡北疆而来,自幼伴她,立誓要护主周全,绝非王庭里那些畏权趋威的北狄婢子。昭晏正坐在妆台前卸妆,素手轻落,慢慢摘去鬓边珠钗,褪去外间那一身繁丽的储妃衣饰,预备换一身轻软便衣安歇。侍女们环立左右,有的捧着铜盆,有的托着妆奁,有的候在一旁,正要接过她卸下的簪环。
忽闻毡帘猛地被掀开,一股混着酒气与夜寒的长风直撞进来。
她们没有惊溃,没有伏地乞饶,更不曾向后退避。众人齐齐上前半步,肩背相抵,连成一道紧密的人墙,横在妆台与来人之间,死死要将他拦在这一重之外。领头的侍女声音微颤,却咬得极稳,一字一句,没有半分退让。
“殿下,请止步。此处是储妃寝帐,未奉储妃之命,谁也不能强入。”
其余人紧随而上,或伸臂相拦,或侧身护住妆台,眼底分明藏着惧——她们都知眼前是北狄储君,权柄压覆整个王庭,这一拦,便是以血肉去撞刀锋——可没有一人肯缩回去。指尖在抖,喉间发紧,依旧拼着这一道人墙,守住她们自大绥带来、要护到底的公主。
拓跋明瀚根本不曾停步。眉峰不动,只抬臂向前,一股沉猛的力量直扫过来。这群女子本就力薄,哪里抵得住,接连被撞得踉跄倾跌,有的磕在帐柱,有的重重跌落在厚毡之上,肘腕撞出青紫红痕,裙裾散乱,痛呼也只闷在喉间;才一倒下,便又撑着身子要再爬起来,不肯就此作罢。他目光越过这一片纷乱,直直落向妆台前的昭晏,大步穿过拦挡,俯身便将她一把抱起。臂膀箍得紧硬如铁,任她惊挣、推拒,都不肯松半分。
侍女们又惊又急,纷纷再扑上来,扯他衣袖,扳他臂弯,一声声呼喊在帐里回荡,恳切而决绝。
“放开公主!殿下不可欺辱!”
“求殿下退出去!这里不是该来的地方!”
衣帛撕裂,钗环叮当作响,烛火被这一阵动荡掀得剧烈摇颤,满帐光影狂乱地翻涌。春儿挤在最里面,方才也跟着众人一同上前死拦,肩头被狠狠一撞,半边身子登时麻了。她心里清楚,凭她们这几个人,终究拦不住这位储君;若是全都耗在这一处,不过白白赔上性命,公主依旧要落于他手。她咬碎了牙,借着其余姊妹还在往前扑拦、将他缠得一瞬的空隙,悄然后撤,矮身绕到帐后那道侧帘,趁谁都无暇分神,一躬身便钻了出去。
夜风劈头裹住她,热泪顺着脸颊直淌,她不敢放声痛哭,只把所有惊惶死死压在心底,提着散乱的裙裾,拼尽全力,往护卫巡值的方向奔去。
夜色漆黑如墨,帐营之间夜风呼啸,春儿跑得跌跌撞撞,鞋履几乎要从脚上滑脱,发髻尽数松散,满脸泪痕,狼狈不堪。待看清暗影里立着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她便像骤然攥住了这暗夜里仅存的浮木,猛地向前一扑,声音破碎嘶哑,浸着濒死一般的急惶。
“驸马!快去!求您快去救公主!”
这一声呼救,裂破沉沉夜色,字字都像浸着血。
陆临渊周身猛地一僵,一身血脉刹那间冻成寒冰。白日荒原里那一缕悬在心头、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在这一刻轰然落地,翻涌而起的惊惧与惶乱,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碎。他哪里还要谁来指引路径。这半载徘徊,他早已把这片营里每一条帐间甬道、昭晏寝帐所在,都在心底刻得清清楚楚。未再多问一句,更不曾有半分迟疑,他旋身便朝着那片灯火急奔而去,玄色衣袂被夜风扯得向后翻扬。
他脚步疾如长风,直向昭晏的寝帐狂奔。帐外值守的北狄侍卫听见动静,立时横刀拦在道中,面色冷硬,厉声喝止。
“止步!储妃寝帐,擅闯者死!”
这半日之前,他还是那个循规守度、进退皆依扈从仪范的护卫。可此刻帐中险祸在前,那些用来捆住他的规矩、忌惮、隐忍,全都碎得一干二净。陆临渊没有半分停顿,直迎着刀锋冲上前去。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划破静夜,他不曾取兵刃,仅凭赤手相搏,招式迅疾狠重,每一击都只为劈开这一道拦路的屏障。这些值守之人本是王庭精选的精锐,却拦不住他这一股拼了命的急怒。不过数息之间,几人便接连被他撞翻、击倒,兵刃脱手,蜷在地上再不能起身。他拂开被劲风掀乱的衣袖,一把攥住那厚重的毡帘,猛力一掀,悍然闯入帐中。
入目光景,如坠炼狱。
方才春儿借隙奔逃的这片刻,帐里早已天翻地覆。
拓跋明瀚已经将自妆台前挣起的昭晏强行抱起,不顾她浑身剧烈的扭拒,大步直抵榻前,手臂猛地往下一沉,将她重重摔进铺着厚软狐裘的床褥之间。狐裘震颤,锦缎四散铺开。他俯身沉沉压下,封死了她所有可退的余地,满身酒气裹着积压半载的偏执与妒火,低头便狠狠攫住她的唇。再没有从前那种小心翼翼、唯恐惊碎一点温存的模样,只有掠夺,蛮横而决绝,要将她所有抗拒一并吞下去。
那三名自大绥随来的侍女,自始至终没有退过。
一个在方才冲撞里被狠狠掼向妆台,此刻歪倒在妆台前的毡地上,妆奁倾翻,珠钗、玉钿、银梳滚得到处都是,她脊背撞得剧痛,却还撑着手肘,颤巍巍想要再爬起来。
一个死死扑在榻沿,两手攥紧拓跋明瀚的臂膀与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皮肉,拼尽气力往后拖拽,哽咽破碎地哭喊。
“殿下放手!求您放过公主!”
还有一个拦在床尾,方才上前相护时被他一肘扫中额角,鲜血顺着苍白的面颊慢慢淌落,浸透鬓边碎发,沾到素色衣襟,头虽昏沉,身子却依旧抵着床沿,半步也不肯让开。
她们都是陪着昭晏远离故土、远赴北地的旧人,千里相随,立誓以命护主。纵然血肉单薄,敌不过这储君一身沉猛气力,纵然每一次上前都要添上新伤,也绝不肯就此弃了自家公主。
拓跋明瀚对身后的拉扯、哭喊全都置若罔闻,仿佛这满帐纷乱都与他无关。他眼底只看得见榻上奋力挣动的女子,那半载里所有等候、自欺、一点点攒起来的温柔,全都在荒原那一眼之后烧成了灰烬,余下的,只有蚀骨难消的执念。他一只手牢牢扣住昭晏挣扎的双腕,按在她头顶,另一只手粗暴地去撕扯她的衣襟。锦帛断裂的细响在烛火之间荡开,一层一层,将她长久护持的端庄体面,生生撕碎。
昭晏被他牢牢禁锢在狐裘之间,浑身都在发颤,拼命侧头、挣动,想要避开这蛮横的攫取,可力气终究悬殊。唇齿之间是不容抗拒的掠夺,呼吸被他生生扼断,屈辱像冰水一般浸透全身,长睫不住剧烈抖颤,眼底盛着一层清寒的泪,却偏不肯落下来,只以这一份无声的傲骨,同他死抵。
陆临渊立在毡帘之下,整个人骤然僵住,眼底瞬间爬满赤红血丝。这一幕直如利刃穿心,把他仅剩的理智寸寸凌迟。帐里的哭喊、衣帛裂响、烛火摇晃的乱影,全都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他看见榻上被肆意禁锢欺凌的昭晏,看见那些遍体伤痕仍不肯退避的侍女,看见那个曾经耐着心性、静静等候的北狄储君,此刻被妒火与偏执吞得面目全非。
半载温存,一朝成灰。所有余烬,尽数凝作寒霜。
陆临渊胸中那股沉压已久的怒与痛轰然炸开,他一步一步踏进帐内,低沉的嗓音裹着毁尽一切的绝望与冷厉,在这摇摇颤荡的烛火之下,震破这一室狂乱。
“拓跋明瀚——松手。”
他这一声沉喝落下,震颤满室纷乱,帐内所有动静骤然一滞。
烛火狂摇,碎光凌乱洒落,映得满帐狼藉不堪。
拓跋明瀚压在昭晏身上的动作未停,唇齿仍碾着她的唇角,一手牢牢锢住她的手腕按于枕褥,一手攥着撕裂零落的衣襟,将半载隐忍的落空、荒原一眼的刺心,尽数化作偏执的掠夺。
听见身后动静,他并未即刻起身,只缓缓侧过头。眼底酒意翻涌,裹着彻骨寒凉的嘲弄,越过凌乱的侍女,直直锁在帐口的陆临渊身上。
陆临渊一身玄衣染着夜尘与浅淡血痕,方才闯帐搏杀的戾气未散,周身绷得极致僵硬。他立在原地,眼底赤红狰狞,再无半分平日恭谨扈从的模样。
榻边死死拽着拓跋明瀚衣袖的侍女力竭轻喘,妆台前倒地的侍女撑着残躯勉强抬身,床额带血的侍女摇摇欲坠,三人皆带重伤,却依旧死守榻边,不肯退让半步。
榻上的昭晏浑身僵冷,长睫剧烈颤抖,无声的抗拒与屈辱浸满眉眼。她望见帐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骤紧,不是获救的希冀,是深入骨髓的惶恐。她知此地是北狄王庭,他这一步闯来,便是以身赴死。
拓跋明瀚终于松开对昭晏的桎梏,微微抬身,却依旧将她牢牢困在身下,不留半分退路。他唇角勾起一抹冷戾弧度,语声沉哑,裹着蚀骨妒意与疯狂:“又是你。次次都是你。”
“她是我北狄储妃,名正言顺,我待我的妻子,轮得到一个阶下囚徒置喙?”
陆临渊往前踏出一步,步伐沉而决绝,摒弃所有繁复说辞,字字铿锵,只剩舍命相护的刚烈。
“勿伤她。有什么,冲我来。”
短短七字,掷地有声。
他不惧王权碾压,不惧生死祸福,不惧这北狄漫天罗网。唯一所求,便是护她分毫周全。
拓跋明瀚低低失笑,笑声寒凉刺骨,满是偏执残忍。他抬手,指腹粗暴摩挲着昭晏苍白的下颌,强行迫她抬眼,看向自己,字字皆是挑衅,刻意扎向帐口之人:
“冲你来?”
“陆临渊,你凭什么?”
“半载光阴,我俯首温候,悉心周全,换不来她半分动容。可你只需现身片刻,她便甘愿为你舍身、为你违逆、为你不顾生死。”
他眼底温柔彻底烬灭,只剩无边寒霜,按压着身下挣扎的女子,目光凌厉锁死陆临渊:“你想替她受?你配吗?”
帐外急促的脚步声层层逼近,甲叶铿锵,人声攒动。王庭护卫已然合围,将整座寝帐死死围住,密不透风。
帐内僵局凛冽如刀,一触即碎。
陆临渊脊背挺得笔直,无惧周遭合围的杀机,无惧拓跋明瀚眼底的疯戾,目光寸寸不移,死死盯着榻上受尽屈辱的女子,声音沉定如初,不改分毫:
“我不配,便以命抵。”
“唯独不许你,伤她分毫。”
拓跋明瀚眸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融,寒锋彻骨。
今夜荒原碎梦,半载温烬成霜。
他守了半年的温柔,终究输给了旁人刻入骨血的情深。而这盘棋,从此再无温存等候,只剩无尽禁锢,生死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