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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春狼碎梦 ...


  •   漠北时序寥落,风沙漫卷晨昏。

      自那日王帐之中,拓跋雁把那一句警言轻轻压下,便像在这一局棋里添了一根悬丝。拓跋明瀚得了这一段宽限,依旧守着他那一份绵长耐心,不肯骤然催逼。他心里明白,这是借来的光景,每多一日,便离那刀落下来的时刻更近一分,可他仍愿试着,用这一点一点漫开的温软,去烘那片封冻已久的心。

      冰河碎冻,荒原悄悄抽起细弱的芽,残雪还埋在低坡的枯草之间,天地之间仍裹着一层散不去的清寒。这一日云淡风轻,是北疆少有的安和天色,他厌弃王庭里那些暗涌与窥伺,便想着带昭晏出城,往远荒走一走,暂且避开帐内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扈从拣选得简肃,只挑了数名素来稳当的精锐,不事张扬,缓缓向旷野深处行去。

      陆临渊便以储君贴身护卫之名随侍在侧。

      他不曾被远远遣到队尾,也不是孤零零落在荒草深处,而是列在护圈最靠内的那一重扈从之间,距拓跋明瀚与昭晏不过数步。一身玄色劲装,衣料沉敛,裹住肩臂那些经年留下的旧痕。他垂首静立,进退都依着扈从的仪度,目光不越分寸,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个本分听候差遣的近侍。可这一身护卫衣甲,哪里是什么荣授,原是一重又一重缚人的枷锁。拓跋明瀚特意将他安置得这样近,就是要叫他时时都看见——看见他如何待昭晏温存,看见这一对名正言顺的储君储妃并肩而行,看见那些属于他的旧时光,都化作咫尺之间,只能遥遥相望、无从触及的煎熬。

      风携着细沙,缓缓拂过衣袂,漫向远无边际的荒原。拓跋明瀚缓步与昭晏并行,抬掌极轻,拂去落在她肩头的一点浮沙,指尖留着分寸,绝不越礼。眼底盛着这半载慢慢攒下的期许,语声低而舒缓,像怕惊碎这片刻难得的静。

      “王帐之内终日扰于纷争,闷得叫人身心都滞住。今日带卿来看这荒原初醒,或可稍解寂寥。”他略顿一顿,语气里藏着那一份不肯放下的痴,“昭晏,我不急。我可以一直等。”

      等寒冰慢慢融开,等旧梦淡成远影,等她终有一日,愿意向他稍稍靠近。

      昭晏垂眸徐行,裙裾轻轻扫过潮软的冻土,应答、谢语,全都妥帖合度,挑不出半分储妃该有的疏漏。可这一层恭顺底下,自始至终都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凉。那些送来的珍果、脂膏,那些高台落日、帐中闲话,都像落于冰面的薄雪,短暂停驻,留不下半分暖意。她依礼接纳他所有殷勤,却始终隔着这一重无形的远,不肯让他靠近半寸。

      拓跋明瀚悄悄侧眼望她,心底那一点微弱的火苗,还在轻轻颤着。他还记得那日毡帘掀开,他挺身将她护在身后的模样,还记得母亲那句警告——要看他这一场心甘情愿,究竟能撑到几时。他仍自存了一点渺茫之想,或许再给她一些辰光,这层坚冰,终会有松动的时候。

      旷野本静,唯有风擦过草尖,若有若无,像低低的私语。

      忽有一声狼嗥,自荒丘深处悠悠漫过来,哑而沉,把这一片安谧轻轻撕开。紧接着,暗影里便一点一点浮起那些幽绿的瞳光,一簇一簇,散在起伏的草甸之间。熬过一冬饥寒的饿狼自冻土沟壑里潜出,借着风沙的掩蔽缓缓合围,腥气顺着风,一点点漫上来,压得空气都沉了。侍卫立时拔刀,铁器相击,清泠一响,转瞬便收拢成一道圆阵,将拓跋明瀚与昭晏护在这一圈最安稳的中心。

      险象猝至,拓跋明瀚本能便向她倾过身,长臂一揽,将她纳进自己怀中,以脊背挡去所有来向。方才那些温软都淡下去,声音沉定,像要把所有惊惶都替她尽数揽下。

      “别怕,有我在。”

      他心中笃定,只要有他在,这些荒寒里的凶物,便碰不到她分毫。可他到底算不透人心深处藏着的那一份执念,算不透那一点,早已不在他这一局里。

      狼群大半都被侍卫的刀阵牵住,偏有一头壮悍孤狼不肯随众,忽然斜斜一转,低伏身子贴着草皮掠出,如一道沉黑的箭,直扑护圈边缘立着的陆临渊。相隔本就只有短短数步,冻土初融,地皮湿滑,陆临渊仓促抬臂横起短刃,脚下微微一滞,便慢了半拍。那狼凌空腾起,獠牙森然,离他咽喉已近在瞬息之间。

      就在这一瞬,怀里的人骤然挣了出去。

      昭晏用了全身力气,挣开他环护的手臂,绯红裙袂被春风扬起来,像这一片寒荒里忽然燃起的一点赤。她素日常有的恭顺、隐忍、淡漠,都在这一刻尽数散了。她不退,不避,径直向前,单薄身躯直直挡到陆临渊身前,决意以自己这一身血肉,替他拦下这奔袭而来的死局。

      拓跋明瀚眸底那一点温光,便在这一瞬,缓缓熄了下去。

      他出手没有半分迟疑,腰间长剑脱鞘,寒光掠过长风,稳稳刺入恶狼咽喉。那狼尚在半空,便猛地僵住,重重坠落在荒草之间,再无一丝动静。他控力极细,算得分毫不差,昭晏分毫未损,裙裾完好,连一缕狼风都不曾拂到她身上。余下群狼见首领顷刻殒命,又慑于侍卫兵刃,凶气顿消,低低呜咽几声,便纷纷退入远丘的暗影里,旷野才又慢慢静下来。

      风沙渐敛,地上漫开一缕淡腥,混着荒原刚刚抽生的草气,沉在料峭的空气里。

      昭晏立在原地,胸臆尚在微微起伏,却始终一言不发。千言万语,所有惊惶与悬心,全都敛在一双眼底,只定定望着面前的陆临渊,那一份焦灼与牵挂,清清楚楚,全在这无声里。

      陆临渊收了染血短刃,心神还未平定,急向前挪了半步,目光自她肩头、臂侧,细细一路检视,唯恐方才这一冲,叫她藏下什么看不见的伤。语声微颤,满是后怕与疼惜。

      “昭晏,可有伤处?方才怎这般莽撞。”

      昭晏并不答话,只轻轻摇一摇头,视线依旧牢牢落在他脸上,不曾移开半寸。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看向拓跋明瀚。

      没有感念,没有惊愧,更没有半分动摇。纵然是他以身相护,一剑解去危局,保她安然无恙,于她而言,也不过是这荒场上一桩与己无关的事。陆临渊纵然只是一个被他握在掌中的囚徒,徒有护卫虚名,俯仰由人,却仍是她心底唯一要护的那一个。她这取舍,本就无关尊卑荣辱,无关谁能给她安稳周全。

      拓跋明瀚立在原处,长剑缓缓归鞘,动作依旧从容,只是指尖已经慢慢浸出一层冷意。他驱退狼群,稳住危局,护住了她的身子,可这一场,他到底还是输了。

      半载晨昏,他以温柔为笼,日复一日,耐心等候,总以为只是寒冰太过顽固,再多给些时日,总能盼到一线转机。直到此刻才慢慢懂得,原不是这冰雪难融,而是她心上那片天地,从来就没有留给他半寸立足之地。他所能护住的,从来都只是这一具躯壳,护不住那一份早已许给别人的心。

      那些还悬在头顶的警言,那些尚未落下来的刀,在他心底轻轻响了一遍。他望着那相对而立、默然相望的二人,眸中那一点残存的温色,便一点一点,慢慢褪尽,沉进一层薄而冷的霜里。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没有锋芒毕露,只像心里悄悄落定了一桩决断。

      往后,他不再寄望于她会心软,不再空守这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他要把这“随身护卫”这一重名分,再加更沉的枷锁;要把这短短几步的距离,化成一道万古难越的长堑。叫他们遥遥相望,看得见彼此,护不全彼此,在这漫漫北疆黄沙里,一同受这绵长的煎熬,永无宁歇。

      春风掠过荒原那些才冒出来的嫩草,轻轻拂开地上散落的狼血。

      半载攒下的那些温存,那些寄望,那些小心翼翼烘着的余火,到这一刻,尽数熄了,化作一层覆在心上的白霜。

      北疆的漫漫长夜,自此,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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