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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闹洞房夫妻剖心谈 新房里一片 ...

  •   新房里一片欢腾。很多年轻人也挤进新房闹洞房。人群中有一位相貌柔媚、体态丰腻的绯红衣衫的年轻妇人看向洞房。眉宇像锁着万千愁。

      领头闹洞房的男人健壮高大,贼眉鼠脸,叫陶大楞。向新娘子挤眉弄眼的笑:“哎哟,新娘子很漂亮啊,李兄弟好福气。”

      他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抓向祁椿的胸口。祁椿忙后退。李骐麟也去阻挡。被几个泼皮恶少年笑着拦腰抱住。

      另一位浑身酒气的年青人冲来,抓住了李骐麟的发髻,也抓住了祁椿的脖颈,重重得撞到一起。他们二人“哎哟”叫着捂头摔倒了。人们欢腾起来。

      老成的宾客们纷纷摇头。这就是本地的习俗“婚闹”。成婚是人生大事,“闹婚”也自古有之。传说紫微星君下凡时,发现一户新婚人家外面潜伏着鬼怪,意欲害人。他告诉参加婚礼的人们,鬼怪害怕人多热闹。宾客们可随着新郎新娘一起步入洞房,纵情欢闹嬉戏。便可吓走鬼怪,驱邪避灾。

      于是无赖们趁机围着新娘子推搡乱摸,向新郎泼酒。有泼辣的女人也拿来槐枝,劈头盖脸地抽打着新郎。新婚夫妇还不能翻脸。

      这就是“打新郎”、“弄新妇”。满屋欢腾。

      人群中老实持重之人,还有那位妩媚肤白的妇人,都看不过去,上前阻拦。

      年青人中有一位白面书生,叫做李十二郎的。引经据典的笑:“《清稗类钞》有云,‘新妇既入洞房……成年者便闹房,或评新娘头足,或以新娘脂粉涂他人面部,任意调笑,兴尽而止。’。这‘弄新妇’的规矩是古人传下来的。越闹越能驱邪避鬼。你们连老祖宗的规矩都不遵守了吗?”

      众无赖理直气壮的喝道:“爷们是为了李大少爷的喜事来的。你们拦什么拦?瞧不起我们洛川县的爷们吗?”

      妩媚妇人吓得后退,不敢再拦。

      恶人自有恶人磨。苏泉曜笑了,看向严崇晦:“严三哥,要管吗?”

      严崇晦从牙缝里挤出了冷笑。这满门抄斩的圣旨她都能巧言令色的避过,那点小事她也能轻松搞定。

      祁椿爬起来,心里发狠面上带笑,一耳光就结结实实得打在了陶大楞的脸上:“瞎了你的狗眼。敢调戏妇女?什么欢笑嬉闹驱邪避灾,你祁姐从不信那一套。好啊,想要热闹,我就让你更热闹些。”她敏捷得躲过了对方恼羞成怒的一拳,抬长腿就踢在了他的双腿之间。

      陶大楞子惨叫一声捂住下面,跪倒在地。祁椿又追上去,狠狠地踏上一只脚左右旋转。看客们齐声惊呼。有无赖想上前营救同伴。祁椿从怀中拔出了一只精巧的金柄匕首,迎面就刺。吓得泼皮们闪避后退。

      陶大楞捂住下面翻滚着。人们都惊惧极了。男人们面色发黑,女人们掩面嬉笑,严崇晦和苏泉曜也面现痛苦,仿佛他们也疼了。围殴李骐麟的恶少年也放开了手,惶恐欲逃。祁椿抄起桌上、博物架上的茶壶摆件,砸向了他们。口中笑道:“这大喜的日子,大伙一起来驱邪避鬼,一起来开心开心。”

      看她如此凶悍不吃亏。妩媚绯衫的妇人也松了一口气。众喜娘合力抓住新娘子的两只手,要哭了:“新媳妇儿,你不能发火啊。大喜的日子打男人,踩男人的命根子,你的名声要坏透了。”

      祁椿挣开她们往前冲:“我是李家的儿媳,不能不懂事的翻脸。来,要驱邪大伙一起驱,要避灾也一起避。”

      最终,她撸起袖子,凛凛地扫视着一圈惨绿少年:“滚吧!”

      泼皮恶少年们抱头鼠蹿。寒风拂过,人人的额头渗出冷汗。他们同情地看向了新郎倌。李骐麟扯着被扯烂的红喜服,哭丧着脸:“他们把我的新衣服扯坏了。还打了我很多鞭子。都是自家族兄弟和发小,也闹得也太过份了。”

      “放心,小马。回头咱们一个个得收拾他们。谁也逃不掉。”新娘子恶狠狠道。

      人们又沉默了。

      弯月升上树梢,太岩镇陷入黑暗中。今日这场婚礼够全县的老百姓议论三年了。苏泉曜眺望了下后院的洞房:“三哥,我们要去偷听吗?”

      严崇晦的怒气已消了:“偷听什么?”

      “你不想知道他们是真夫妻还是假夫妻吗?”

      “……”

      “或者我们趁夜劫了祁椿,押解到神州投案。那小娘皮太痞赖,一般人斗不过她。”

      严崇晦伸手揉揉疲惫的俊脸,叹息:“这里是洛川李氏。是河南行省有名的大族豪绅。如果有人想杀人劫户,他们的族人、家丁可以不告官府抓人处置。自古‘皇令不下乡’。鲜于椿就是看上了这只地方豪强,才会火速嫁入他们家。我们是神州知府的人,如果跟地头蛇起了冲突,也不占上风。他们也能打断我们的手脚扔出洛川县。我们只能寻找破绽,不能用强。”

      他拿着那张婚书,对着烛火仔细观察上面的印章和签名处字迹。是先有章后有签名,还是先签名后印章?她是全国有名的书画家祁夫人的女儿。看不出破绽后任由李家人收走婚书。他有点惆怅:“如果我二哥在此,一定能力压那个痞赖女。可惜他……”

      “严二公子是天下最著名的魁首状元、精细才子,他的腿伤会好的……你是说他们结婚是假的吗?”苏泉曜转移了话题。

      “假的。就凭这一晚上的交锋,我们看到的鲜于椿,不可能甘愿嫁给小地主。她是书画名家祁夫人的女儿,师从大儒王阳子。姐姐是豫王府的五品女官,‘天人第一美人’。最近邸报说,皇上最近加封了一位贵妃,叫‘鲜于蓉’的。是她的堂姐妹。父亲又是被称为‘算天机、通鬼神’的世外高人鲜于化通。这一家子,疯癫狂乱。鲜于椿会甘心嫁给一个乡下土财主吗?李骐麟又不成器。他们俩的婚事必定为假。”

      “如果他们是假夫妻,就不会睡到一张床上。我们便有机会了。”

      “你不要去偷看壁角,那女人草蛇灰线布局了很久,不会在细节上出茬子的。”

      “那女人……”严崇晦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初次相逢的女人了。胆大、机敏、心思似海深、能从律法上甩脱罪名,还能下脚殴打流氓。能拉拢宰相大旗,还能放弃前途下嫁给小地主。能打能骂,能算能忍,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听到父姐被杀后、火速嫁人保命,却硬生生的找不出一丝破绽。“这可不是一位淑女所为啊。”

      “淑女只会一头撞死墙上以示贞烈。鲜于椿敢把我们俩杀了,再踏上一只脚踩死我们俩。这女人……太野了,也太意思了。”

      “什么叫踩死我们俩?你这话怎么这么别扭。”严崇晦眼光不善。

      “没什么,我是说我们还得想办法揭发他们假结婚啊。”

      新房内,红烛高烧,映照得人影像飘凌的烟。祁椿关紧房门,又插上门栓。面容从笑语盈盈变成了疲惫失意,才觉得后背的冷汗浸湿喜服了。李骐麟几步跨到了圆桌旁,倒了大杯的茶水咕咚咕咚地牛饮下去:“可吓死我了……”

      祁椿一手阻住他嘴唇,凝神倾听。而后笑了:“我多心了。神州来的推官大人怎么会偷听壁角?无赖子们也吓跑了。”

      她捏了几块糕点吞了下去。这一日从早到晚,像紧绷的弓弦、刀压颈上,这一刻才始得安稳。

      浓眉大眼的英俊年青人揉着被打得条条血痕的膀子,祁椿从嫁妆箱子翻出膏药丢了过去。李骐麟得意的笑道:“总算逃过一劫了。三天前,你写的婚书拿出来,我父母和族长二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有那位神州来的推官严崇晦,脸都气歪了。”

      “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有后手。”

      “我们已经成亲了。”李骐麟低头扯下破布条似的喜服。忽的抬头,一本正经道:“祁姐姐,我的誓言驷马难追!放心,我能保你到三年,三年后,就按照约定的和离。你就能远走高飞了。”

      祁椿定定地看着他,这十多日的痛苦、绝望、煎熬都袭上心头。天地全黑,只有一盏明灯照耀着前方。她向着光明疾驰。她的眼睛潮潮的:“谢谢你,小马。让你父母也跟着担惊受怕了。我只是不想死……”

      少女潸然泪下,握紧双拳,压低嗓门愤怒的哭道:“这世上的坏人有那么多!作奸犯科、卖官鬻爵的混帐满地都是,为什么偏偏让我去死?我才二十多岁,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我为什么要为鲜于茶、鲜于化通去死!我不服。我就是不想死。”

      “是啊,你跟他们早就恩断义绝了。”李骐麟安慰着她,故作轻松的说:“你也不用为我妈担心。我爹妈反正也是每天都会打骂我,才能快活得过日子。现在等于多骂我一些吧。”

      祁椿破涕为笑。

      李骐麟想起了什么:“看起来谣言是对的,鲜于伯父和你姐姐都死了?”

      祁椿的面孔再度抬起来,竟是一种切齿痛恨的表情:“别提他们,我听不得他们的名字了。一听了便心肝儿都疼起来……我,她,他,那两个祸乱滔天的混账父女!他们可害惨我了。我上辈子是欠了他们多少债,这辈子要用命来还。”

      直到此时她才崩溃了。

      李骐麟骇了一跳。

      祁椿短暂的发作了下,急促的喘了几口气,调整好情绪微笑了:“不知道。我听到消息时,茶茶已被抓捕归案斩首了。鲜于化通可能也死了。这案子来得像惊雷疾电,噩梦洪水,你刚惊醒,就过去了。而他们两个……”

      少女面露奇异之色,“鲜于家的人都很奇怪。聪明绝秀,又天生的爱算计万物。我从来猜不透他们想些什么。我娘说他们像一群扑火的飞蛾。不,他们像向天燃火的巨树,非要把周遭万物,都烧成灰烬才罢休。我想了无数遍,他们是能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的人……。我是鲜于家的另类,才被他们敌对。”

      两人在烛火下悄声密谈,像两个摇摇欲坠的纸人。彼此勉力得支撑对方。英俊青年安慰她:“你很好,你一定会能活得逍遥自在、长命百岁。还有京城的裴宰相和你师父也会帮你。”

      祁椿笑了,露出了如编贝的牙齿:“谁说的京城的裴辅相会帮我?他根本就不认识我。当年我父母闹和离的时候,打上府衙,动刀见血,他作为顶头上司,只说了一句‘你们要打要死的出去打,别污了我的府衙。’清冷到无情。遵儒到极致。我父亲怕上司发怒才快速和离的。我的师父也不是大儒王阳子。只是一个科举失败、寄情于杂耍的落魄老头子。我不扯虎皮,怎么能吓退豺狼呢?

      李骐麟咂舌。

      祁椿银牙紧咬,咽下了后半句话。著名的大儒王阳子没有收她为徒弟,收了鲜于茶为徒弟!那位学富五车、声名显赫的王老先生偶然见过她全家。他审视完她后发笑:“我只收龙章凤姿之人,寻常的孩子我教不了。这孩子野性未驯、桀骜自恃,难长成守规矩的栋梁。硬逼她,她自个儿也难受。就长成个自由自在的野草椿树,不好吗?”

      五岁的她已经站得很直,听得懂人话,抬手把茶几上的一壶热茶撞到了老先生身上。老杂毛,我听懂了你看不上我。

      他只教龙凤之姿、才华惊世之人。送与天下为材。每一位徒弟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贤德皇后、寡妇巨商、茶茶。辅相裴良乡、小国部落的王子、还有洞明公子等人。他年轻时,精忠报国、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已任。年老时却憧憬天人、真神,倾慕长生不老、到处追寻着天人下落,要与天人共飞升不朽。

      一团团乌云在黑夜无声地啃噬着少女的心。祁椿揉揉因哭得太多变得干涩的眼睛,按着嘴唇打了个哈欠。

      李骐麟俯下身,把散落在床褥里的花生红枣莲子等喜果扫下了床铺:“你睡床上,我睡踏板。”

      “不行。你睡床里,我睡床外。这扇薄门的意义就是随时会被人踹开。”

      李骐麟的脸红红的,笑意直达心底:“这多不好意思啊,你不用牺牲自己的。”

      祁椿笑着拍拍床头枕头旁的金柄匕首,李骐麟乖乖地上床。他辗转了两下,满腹的担忧抵不过睡意,呼呼地睡了。祁椿紧靠床边躺下,眼睛瞧着幔帐,心想着隔壁不甘心的捕快。闭上眼睛睡着了。

      (ps:婚闹。摘自《酉阳杂俎》、《清稗类钞》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闹洞房夫妻剖心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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