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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拂过指尖的衣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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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说着大概除夕来不了,但在除夕当天早上,砚寒岫依旧感觉到小男孩跑上了山坡,落在山坡上的脚步向山茶花树的根系传去轻轻的震颤。
“花妖哥哥!”随后小男孩一屁股坐在树干旁。
“……嗯。”
温景遥一抬头看见了花妖垂下来的墨绿色衣摆。衣摆上有一些弯弯曲曲的花纹……是字吗?或许是,笔画弯曲回环,就像树皮。
温景遥伸出手想捧到手里好好看看,但指尖穿过了墨绿色的衣袍。他正疑惑着,又要碰,树上的花妖却被惊动,立刻把衣摆抽回去,团回怀中紧紧抱着。
温景遥只来得及瞥见树叶间那双受了惊的灰色眼睛一闪而过。
“花妖哥哥!”孩子就是这样,越不给看便越是好奇,当即向砚寒岫撒起娇来。
“不行。”花妖罕见地语气有些生硬,“……不给看。”
温景遥因这突如其来的拒绝一怔。砚寒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语实在失态,犹豫半晌,垂下了另一边的衣角。
也有一些树皮般的字体,不过比另一边多些。另一边只有两个,这里有七个。
这倒是够小男孩研究一阵子了。小男孩立刻把方才的拒绝抛到脑后,认真看起来。
真的如同树皮一般呢……也像年轮。这是花妖的文字吗?跟我们的文字有点像呢……也是方块字,只不过总体上讲是长条的方块。
“这是你们的文字嘛?”温景遥偏着头,天真地发问,“好特别!”
砚寒岫轻咳一声,“不是……是你们的文字。”
小男孩难以置信地又低头去看。
“……小篆。很久之前的文字了。”
噢,好吧,这在知识盲区。温景遥挠了挠头,不知说什么。
花妖哥哥的外袍带着毛茸茸的镶边,摸上去好软呀,布料也很轻盈柔软,却很温暖,温景遥都有点想把脸蹭上去了。只是不清楚花妖哥哥会不会介意……
砚寒岫抱着那一边的衣角,把脸埋进去。
山茶的香,只有山茶的香。
他希望有那个人的味道。
但其实,他已经记不清那个人身上究竟是什么味道了。
温景遥偏着头看了很久。
那几个字他并不认得,但花妖哥哥说是“很久之前的文字”,他便觉得这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里,一定藏了什么很远很远的故事。
“花妖哥哥认识这些字呀?”
“……嗯。”砚寒岫的声音从衣料间闷闷地传出来。
“那,是什么意思呢?”
砚寒岫沉默着。风从山坡下爬上来,轻轻掀动他垂下的衣角。那片墨绿色的布料动了动,绒边在温景遥颊侧轻贴一瞬,又安静地垂下去。
“七个字的,是一句诗。”他终于开口,“……你长大后会明白的。”
“两个字的那边呢?”
这一回花妖沉默得更久。温景遥以为他不愿说,刚想开口换个别的话题,衣料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一个人。”
“什么人呢?”
让花妖哥哥惦记的,肯定是好人吧。
“……跟你没关系。”砚寒岫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绒领蹭着他的脸颊,柔软的触感让他想起什么,心头一酸,便不再说话。
“好吧!”温景遥终于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乖乖靠着树干坐好了。只不过没一会儿,他又站了起来,“哎呀,差点忘了。花妖哥哥还吃馄饨吗?今天的馄饨是奶奶昨天刚包的,更鲜一点!”
砚寒岫这才想起来,他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小男孩,他尝不出任何滋味。
他正想着,馄饨已经递上来了。
温景朔发觉弟弟又惹了一身山茶花香回来。
……也成,山茶花妖是一个很有耐心也很温和的伙伴。他先前时常看到弟弟孤零零坐在一边,看着小伙伴玩,回来被奶奶问玩得是否开心还笑着说“很开心”的样子。
至少,现在弟弟的笑是发自内心的了。
“花妖哥哥大概喜欢吃面食呢!”温景遥兴奋地向哥哥叙说他的发现,“他每次都会吃完!”
“你拿这些喂他千万要小心呀,一定要等放凉了再给他。我查过,太烫的水对植物很不好,那些热的食物大概也是这样吧……”温景朔小声说,“他吃不吃果干或者坚果什么的?这些不会烫到他。”
温景遥摇摇头,语气似乎有些困惑,“花妖哥哥说,他不吃人家的种子。”
“……吃……种子?”
孩子们没能纠结太久,因为奶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爸爸妈妈今年会回来过年。
“那……爸妈回来了,我是不是要帮忙呀?我还能上山坡吗?”
奶奶没理他,转身去灶上忙了。
温景遥看了哥哥一眼,温景朔小声道:“到时候再说吧。”
那天晚上,山坡上的山茶树安静地立着。远处村子里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开始零星地往天上蹿。
砚寒岫在树上听着。
他见过无数个灯火通明的除夕夜了。
花妖们总能从砚寒岫的根系通讯中听到鞭炮的声响,他们已经习惯了,不会再以为是什么危险的爆炸。
“岫岫,岫岫!”有几个新生的小东西叽叽喳喳,如同争食的雏鸟。
木子神近来不知上哪里去了,几乎不在根系通讯里出声。小一点的花妖们没了主心骨,便成天缠着比别的花妖有耐心许多的岫岫公主问东问西。
“岫岫,为什么人类要放那种噼里啪啦响的东西?”
“岫岫,那个亮亮的是什么?”
“岫岫……”
砚寒岫一一应了。别的花妖乐得清闲,只偶尔插一两句嘴,大多时候都在看热闹。
棠落在通讯里扑哧一笑,“叫岫岫做甚,叫小公主呀。”
醉遗簪和映露柯都长大了,但还是和小时候一般爱笑。她们咯咯地笑起来,笑完醉遗簪还打圆场,“棠落姐姐,嘴下留花嘛。”
“棠落,遗簪,你们两个给我睡觉。”砚寒岫咬着牙道。
砚寒岫快被烦死了。
自从他消散前用“公主”来向温妄解释自己的身份,花妖们现在都叫他“小公主”了。
岫岫生气,岫岫无奈。非得说的话,他确实是木子神点化花妖时开到的隐藏款灵质联结度超高的花妖,木子神相当高兴,于是一时兴起收了做神子。不过他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同,只是别的花妖似乎都挺喜欢他,小一点的花妖甚至挺崇拜他。他若要做什么便会一呼百应而已——虽然花妖的傲娇性子让他面上听不到什么顺从的话。
一堆花儿挤在一起上下欣赏一朵最漂亮的花,然后悄悄向着他长,仅此而已。
“小公主……?”小花妖们学舌着。
“……棠落…”
“诶诶,岫岫别生气呀……”
山坡下,鞭炮声和孩童的欢笑逐渐漫上了山坡。小花妖们听到了嘈杂的背景音,一阵类似于人类逢年过节的兴奋在根系里碰来碰去。大家开始争论明年谁的花会更好,或者那只脾气很好的鸟儿会到谁身上筑巢。砚寒岫没有出声,目光移向山下的村庄。那里也有声音,烟雾与光亮弥漫、一片热闹。很多亮着光的窗户里能看见人们来往忙碌的身影,街上有衣着鲜艳的孩子们嬉闹着,一抹亮色穿过鞭炮的烟,却始终与山上的山茶隔着一层冬夜的薄雾。
他忽然感到一种被寂寥与空虚填充的失落,仿佛他从不是一只真正的花妖,距离人类更是很远很远。
砚寒岫慢吞吞收拾起又滑到树下去的衣摆,把布料拢回膝上。他低头把绒边捻了捻,仿佛揉一揉那软乎的一团就能捏住什么。
温。妄。
他把这两个字摊开,展平,指腹顺着笔画走了一遍,无声地念着。
他闭上眼睛。
他读过太多诗,心中凝重的苦涩总能化为那些泣血的文字。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对于花妖而言,人类的时间太快太快。
尤其是,这次砚寒岫所注视着的,是一个孩子。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小男孩长高了,声音不那么稚嫩了。砚寒岫有些讶异,更多的是惊慌。他从没见过温妄的形象以这样快的速度发生变化,仿佛温景遥正一天天离那个最开始的、砚寒岫更熟悉的孩童越来越远。
砚寒岫又一次感受到了他抓不住的时间是何其残忍。
温景遥的功课正在变难。有时他跑到山茶树下,手中捧着的不是诗集,而是算术题。
“花妖哥哥,这题怎么做呀……”
砚寒岫从叶隙间探头下去看,他熟悉又陌生的字符在纸上列队般排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字看上去这样简单,他有些读不懂了。
“诶,这样呀……”温景遥愣了愣,“……那,我教花妖哥哥一点?”
那些化简算不上困难,砚寒岫很快便弄明白了大部分题目的意思。温景遥似乎完全没学明白乘法,砚寒岫只好丢下几朵山茶,还有一堆叶子。
“你给每朵山茶搭配三片叶子。”
温景遥捡起落在草地上的山茶,细细整理一下被摔得翻折的花瓣,轻轻拂掉爬在上面的小昆虫,而后才捡起了叶子——
“……你这是做什么。这只是我的头发而已……”
温景遥闻言一怔,抬头看向树冠,“花妖哥哥……扯了自己的头发?”
砚寒岫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许久才出声,“……罢了,无须在意……你摆好后,数数你摆了几片叶子。”
温景遥认真摆着,摆到第三朵的时候,他把花瓣正了正,然后多放了一片叶子在花瓣下面。
“……你多放了一片。”
“……可是这朵花看起来比较冷呀,多给它一片叶子当被子嘛。”
砚寒岫沉默须臾,“……你数数现在几片叶子。”
“十片。”
“……呃,除去多加的一片,三朵花,每朵三片,是几片?”
温景遥低头看看,又数了一遍,忽然恍然大悟:“哦!九片!”他兀自欣喜一阵,又抬起头弯起眼睛,“花妖哥哥好厉害!”
砚寒岫在树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五官长开了些,砚寒岫不禁想在那稚嫩尚存的眉眼中寻找故人的影子。
或许是眉骨,鼻梁,总有些地方有温妄的影子在。可是,许是这次他的眼神太清澈,砚寒岫觉得他们根本不像。
温妄身上有太多太多东西,可温景遥什么都没有。他现在最大的烦恼大概是乘法口诀表没背熟。
这很好。
砚寒岫对自己说道。
他把衣摆团在膝上。树下的孩子还在数叶子,数完又抬起头来,弯着眼睛笑。
砚寒岫没有笑。
他只是把绒领往上拉了拉,把下巴藏进去。
……这很好。
后来,温景遥的课本上又多了一种砚寒岫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那些字符圈圈套圈圈,挤成好几团,用一段空白隔开,一坨一坨落了好几行。温景遥朗读的内容也是他所不理解的,但他习惯默默疑惑,始终什么都不说。
倒是温景遥先挠了挠头,笑着开了口,“花妖哥哥,我读的准吗?”
砚寒岫沉默半晌,“……我听不懂。”
“这样呀……没关系,花妖哥哥不用学这个。”温景遥把书合上,“老师说以后出门有时候要用这个跟人说话。”
砚寒岫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温景遥的世界正在变得比他大很多很多。而他连“跟着学”都做不到。
渐渐的,温景遥也没那么频繁地坐在树下了。有一次连着好几天没见着人,第一天砚寒岫没在意。第二天也没在意。第四天傍晚,他听见山脚下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声,从根系传来的震颤让他直起身子——然后那脚步拐了个弯,远了。
是别家的孩子。
直到第八天,少年才局促地站在树下,小声说前几日自己没写完作业,来不了云云。
“你不用和我报备,爱来不来。”砚寒岫垂着眼睛。
少年似乎没想过是这样的回答。他半晌无言,许久才低声应了。
砚寒岫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快把他弄丢了。
“花妖哥哥,我毕业啦!”
某天中午,温景遥拿着一张纸兴奋地跑上山。他跑得很急,被底下的枯草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到了树下,却还是仰起头看着他笑,挥了挥手中的毕业证书。
砚寒岫近乎茫然地低头看他。
温景遥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砚寒岫忽然发觉他已经长得挺高,能碰到当初挂着风铃的那根枝条了。
“哥哥去了城里的中学。”温景遥坐在树下,小声道,“我可能,也要走了。”
砚寒岫眼睫轻颤,末了,别过脸去,“……走呗。”
温景遥抬起头,“我会想花妖哥哥的!……”他停顿了许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梅雨季难得有晴天,树荫下是潮湿的凉快,挺舒服。温景遥深吸了一口微湿的空气,似乎要把想说的话彻底咽回肚子里。
到头来,他和我是一样的性子。
砚寒岫没留神,袍子已经被自己的手攥得皱成一片。
……想要什么,都不肯直接开口说。
温景遥回到家里时,看见一群身着眼熟的西服的人沿着村路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女子,身量高挑,长发一丝不苟挽成一个髻,用一支朴素的木簪固定。更奇异的是……
温景遥一时移不开眼睛。
女子一双杏目,眼角微微上挑,那面容称得上秾丽。只是,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血的颜色,莫名有些吓人,却依旧很有吸引力。她的颊侧爬了细小的羽毛,一直遮住了耳朵,像是飞羽的羽毛在本应是耳朵的地方形成了类似翅膀的结构。
女子注意到了他,冲他微微一笑。
温景遥忽然想起这身制服到底哪里眼熟。
是六年前来过的、“共存协会”的人的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