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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让我怎么办呢 温景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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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景遥气喘吁吁跑回家,却见家门虚掩着。他正心生疑惑,要去推门,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身后的温景朔轻轻摇摇头,把弟弟拉到小小的后院,低声道,“奶奶在和人家……谈事情。”
“谈事情?”温景遥挠挠头。
“那些人,”温景朔犹豫了一下,“说他们是什么‘共存协会’的。”
“没听过。”温景遥摇头。
温景朔微微蹙眉,“好像听老师讲过一点……是协调人族与妖族关系的组织。似乎神神秘秘的,里面有人也有妖,除去协调关系的人和顶级的科研人员,好像在人前抛头露面的也比较少……”
温景遥歪着脑袋,显然对这个名词毫无概念,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他们为什么要来我们家?”
温景朔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子,挪到窗户边,微微侧着身子,耳朵贴着堂屋的墙,眉头越拧越紧。温景遥见哥哥这副模样,也学着把耳朵贴上去,可他什么都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奶奶那把老嗓子偶尔拔高的一两个字。
“——不——”、“——世家——”、“——休想——”
温景遥觉得奶奶的声音跟平时骂他们不好好写作业时没什么两样,便觉得无趣,想去找后院角落里那只半死不活的仙人掌玩。温景朔却一把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
温景遥不解地看着哥哥,温景朔也不解释,缓缓挪出去扯了两张小凳回来,示意弟弟坐下等。
“温老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件事关系到两个孩子的成长环境,这不只是教育的问题,更关乎他们将来与这个人与妖共存的世界的关系。”是一个沉稳温和的男声。
堂屋里静了一瞬。然后奶奶沙哑而尖锐声音响起来,“我温家世世代代住在这个村子,以除妖为业,你们把温家祖上传下来的术式和规矩当什么了?废纸吗?在你们嘴里,除妖成了一条死路。我温家历代先人在上,你们这番话,也敢在我这把老骨头面前说?”
那位声音温和的男性语气愈发和缓,“温老夫人,我们并不是要带走您的孙子,只是希望他们能在合适的年纪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共存协会在各地设有设施完备、教育方式先进的学校,妖族的孩子和人族的孩子一起学习、一起成长,这是协会为两族和谐大计而为除妖世家提供的条件。如今的时代,除妖世家的孩子更需要学会的是如何与妖族共存,而不是将一生都花费在学习对抗——”
“够了。”温景遥听到奶奶厌烦地将拐杖“笃笃”敲在地上,“二位请回吧。”
堂屋里的交谈陷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凝固。男人终于放弃了说服,轻轻叹了口气,向奶奶告辞。
“温老夫人,我们改日再来。”
老旧的门轴吱呀一声响,似乎有人走出来。温景遥正想探头去看,温景朔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出去。”
“为什么呀?”
温景朔抿了抿唇,“奶奶不想让我们见他们。”
温景遥不懂,但他一向听哥哥的话,于是只是乖乖待在墙后面偷偷瞄着。
一个中年男性西装笔挺,提着一只公文包,轻轻合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身后跟着一个稍显局促的年轻人。
“组长,这……”
“哈哈,见的多了。”中年男人轻叹了口气,却仿佛早有预期似的,“不过,来来回回说了三回也不放人的,我还是头一遭见。看来得让墨大人来咯。”
“墨大人…?”年轻人似乎震惊又疑惑,勉强按捺着声音里的波动,“净……净化队的墨队吗…?虽说老人家是固执了些……但没必要动武吧?而且……还是墨队那种级别的大妖?”
中年男人似是一怔,随即哭笑不得,“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外务部部长,墨琬栀大人!”
“啊……”
温景遥懵懂地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两人渐渐沿着村路走远了,那些话还是隐隐约约飘过来。
“这…真的要请外务部的大佛来吗……”
“哈哈,墨大人很乐意去做这种工作的。只是墨大人也忙,怕是要过几年咯。”
两人的对话渐渐碎成词语,混在傍晚的风里,散开了。
“哥哥……”温景遥小心翼翼开口,“他们……是坏人吗?”
温景朔轻轻摇摇头。
“那为什么……要把我们从奶奶身边带走?”
温景朔低垂着眼睛。
“哥哥也不知道。”
奶奶今天心情格外不好,非要让兄弟俩看完一章术式。温景遥磕磕巴巴背完古诗后实在没了看术式的兴趣,趁奶奶回过头收拾东西时把脸埋在了书里。
这么老旧的书没有油墨香,只剩下一种旧木头混杂着淡淡霉味的沉闷气息。温景朔小心翼翼偷瞄奶奶,在她快转过头时捣温景遥一下。
两人就这么糊弄到了上床时间。温景遥双手枕在脑后,呆呆地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浓郁的夜中,温景遥小声打破沉寂,“哥哥,我不想走。”
温景朔向温景遥挪近了些,轻轻抱住弟弟,“不离开,”他轻声说,“我们不离开。”
砚寒岫注意到今天小男孩话少了——他坐在树下,捧着《小学必背古诗75首》发呆。
今天会是谁都不出声的一天吗,砚寒岫躺在树上想。
他正这么想着,小男孩却抬起头。柔软的头发扫过树干,花妖忍不住因这淡淡的痒瑟缩一下。
“花妖哥哥,”小男孩的声音透着迷茫,“你愿意去外面有妖也有除妖人的学校吗……?就是离开现在的朋友,去一个新学校……”
砚寒岫一怔。
这样快吗……
“……我不知道。”
从小男孩的角度,他也不知这意味这什么,毕竟他甚至到现在都不清楚他的花妖朋友们长什么样子。他所谓的“朋友”或许和小男孩认为的不太一样……
……
……那个人,在人类的定义里,是什么呢。
“……花妖哥哥知道共存协会的人为什么要带走我们吗?”温景遥絮絮地说完昨天下午的事,问树上不愿露面的花妖。
“……无非是想通过文化教育尽可能减少这一代人中可能打破两族之间微妙平衡的因素吧。”
温景遥有些听不懂花妖哥哥的语素一点不少却有些拗口的长难句,“诶?……”
“……就是说,妖族不能贸然信任除妖人已经断了猎妖的念头。”
“这样呀……”温景遥呆呆地移开看向树冠的目光,看着山坡下的村子发愣。良久,他才小声问,“哥哥不愿意露面……是因为不信任我吗?”
温景遥有些害怕,伙伴们时常因为温景遥的体魄比他们强劲不少而不愿意和他玩,尽管温景遥再三保证不会仗着身体有力气欺负他们——也是,又不是只能和温景遥玩。有好的苹果,为什么要去吃有烂掉的风险的苹果呢?
砚寒岫微怔,“不,我没有……”
他很慌,他想解释为什么自己不走下来,但那些前世今生的话终究被吞咽回去了。他能说什么呢?他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去承受那几年的诗意与破碎和数千年的朝思暮想呢?……
白山茶已经差不多开尽了,残花落下边缘发褐的瓣,在树下的薄雪上慢慢腐烂。前些天落下的已经干瘪了,深棕色的一团,被揉搓进雪里;现在才脱离花树的轻飘飘落在温景遥膝上,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拨弄两下,发觉这样的花瓣也是凉的、柔软的。
“……我只是,不喜欢说再见而已。”
温景遥愣愣地看着树,“我们,现在就要说再见了吗?可是,奶奶把那些人赶回去了呀。”
砚寒岫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迟早的事”,可发出声音时却是另一番话,“那……暂时不用。你还可以……可以坐在这里读书。”
一段时间。
温景遥听着这话,似乎放了些心。他重新埋头于必背诗集,翻开到某一页,稚嫩可爱的童音重新在树下响起: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诶,花妖哥哥,这诗,是在说你嘛?”
砚寒岫闻言轻叹一口气。
一根细小的青藤从树上探头探脑,悄悄垂下来,爬上书页,柔嫩的卷须在大大的印刷标题上轻拍两下。
“……看清楚了,写的是一幅画。”
他如是掩饰着。
不过……
他没办法否认,他如同一幅画一般被困在了原地。有颜色,有意识,开着花,可他无从诉说数千年模糊的光阴,如今也已经可悲地古井无波了。
他听别的花妖说,他这个年岁的花妖,也有从花树上下来、到人间走一遭的权利,也有不少花妖这么做了,包括借梅和夭华,只是……代价呢?他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借梅和夭华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在花妖的通讯中说过话了——大概几十年吧。木子神对孩子的去向闭口不言,只是神秘兮兮道“这是小借梅和小夭华的秘密哦?”以及“要是和你们说了,你们全~都跑掉了,我岂不是特别寂寞啦?”……
“诶呀,哈哈……”小男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孩子在小小尴尬之余,还有些对这根发光小藤蔓的好奇。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细软的藤。
砚寒岫闭着眼,藤蔓的卷须感受到了人类的温度,取暖一般眷恋地轻轻缠上来。不过只待了一小会儿,藤蔓就轻轻悄悄溜回树上了。
“花妖哥哥,这个好玩耶!”小男孩喜欢这个凉丝丝的藤蔓,抬起头向花妖哥哥说,一副还想要玩的样子。
青藤如愿以偿伸下来,不过没有细嫩的卷须缠到手上,只有一片嫩叶在温景遥头上轻拍一下,“……好好学诗。”
温景遥闻言吐吐舌头,又低下头看向书本。
有花妖哥哥在,学这些晦涩的诗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嘛。
年关将近,小村子也渐渐浮起些热气腾腾的年味儿来。人们挂起了灯笼和彩灯,年货被搬进家里,砚寒岫还能从贴了红花的窗子看见人们包着叫做“馄饨”的东西,还有鼓鼓的“饺子”和细长条的“春卷”。
两人古怪地维持着不看见花妖的整张脸庞的接触。温景遥偶尔也给砚寒岫带些吃的来,比如“荠菜猪肉馅的馄饨”和“韭黄蛋皮肉丝馅的春卷”。馄饨一般和几段翠绿的葱泡在金黄的鸡汤里,春卷则一改刚包好时的寡淡模样,被炸得金黄酥脆。纵使砚寒岫实在尝不出什么滋味,依旧被那些诱人的鲜香勾起了些许咀嚼的兴趣。
口感很有层次。砚寒岫在心里评价着,热热的,很暖和,一点都不冷了。
……虽然咽下去的食物会变成埋在根系的肥料。
“花妖哥哥!”温景遥眨巴着大眼睛,“好吃嘛?”
砚寒岫一半违心一半真情地“嗯”一声。
“下次还给你带!”
“……你要把我喂胖了。不必匀食物给我,你自己多吃些。”
“嘿嘿……长些肉好呀,感觉花妖哥哥细细一条会被风吹走吧?”
砚寒岫无奈,轻轻摇头。
……这个小东西呀。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对不对花妖哥哥?”温景遥依旧像一只欢快的小犬一般贴着树干,若是有尾巴应该已经摇起来了。这小坏蛋还不知道,他靠在树干上时砚寒岫也会在腰侧有所感觉。小男孩只是觉得老山茶的皮比别的老树光滑不少,于是饶有兴味地拿小脸蹭着。
砚寒岫忍着腰上的痒,“……嗯,你们辞旧迎新的日子。”
温景遥忽然想起什么,忽然有些不开心了,“除夕那天,奶奶估计不会让我跑出来找你吧……”
砚寒岫闻言一怔,“……你奶奶…知道我的存在?”
“知道呀,在我出生前就知道了呢。”温景遥眨巴着眼睛,“她对妖气很敏感的。不过我前几天问她,她才说知道的。她说你好像不太喜欢来这里旅游的人,总是砸人家的相机。”
砚寒岫在震惊中说不出话。这实在不寻常,他以为被发现便是死路一条。
……“共存”么。
“花妖哥哥吃橘子吗?”温景遥忽然问,“家里好多砂糖橘呢。”
砚寒岫回过神来,轻轻摇头。
他觉得吃别的植物的种子很奇怪,相当于人类吃人家的小孩。
这个念头飘忽而过,另一种怅然若失爬上花妖心头。
要是他生得晚些,说不定……
“那,花妖哥哥,我先回去啦。”温景遥仰起头,“我要帮奶奶的忙呢。”
“……嗯。”砚寒岫含糊应着。
花妖哥哥话不多,温景遥习惯了,他朝树上挥挥手,便一蹦一跳下了山。
砚寒岫看着雪地上跳跃的孩子,树叶在他身旁簌簌地响,花妖落寞地垂着眼睛。
他没有伸手扶起鬓边枯萎的白山茶。
像他,却从某种意义上讲,完全不一样。
……让我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