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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日夜长,围炉说会儿话也好 见千颜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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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千颜应下,温序拍了拍手,庙外应声走入两名梳洗婢女,低眉顺眼。
她们一个手提食盒,一个捧着洁净衣物。
“陆待诏一路风尘,可稍作歇整。”温序交待,“还请二位好生伺候着。”
“好。”两位婢女齐齐应声,却未对温序卑躬奴膝。
待双双走到跟前,千颜方才发现,她们是对孪生姐妹。
柳叶眉,丹凤眼,水滴鼻,樱桃唇,生得同古画中的一般标致,再瞧气度,比之小家小户出来的更显尊贵。
小寒和小暑唯一的区别是小寒稍白,小暑略黑。
“车驾已在庙外备妥,某在外恭候小姐。”温序彬彬有礼地告退。
两位婢女自报家门。她们原是为长公主府里做事,甚少在玉清宫露面,所以千颜未曾见过。
庙外夜色被三重纱遮蔽,千颜任由她们上前为自己更衣,应下她们口中的“夫人”之名。
小寒和小暑自小被严苛而精心地教养,动作轻柔得体,一举一动皆训练有素。
小寒为她整理衣衫袖口时,指尖不经意间滑过她的腕脉,一触即离,随即为她系上衣带,恭谨关切:“奴婢听闻夫人也落了冰湖,眼下舟车劳顿,更深露重。玉清宫特制暖玉丸最是温经散寒,您现下可要取用?”
“不必。”
小寒说千颜失踪月余,如今顶着陆云兮的脸回来,此事国公自有安排,她们自是不会对外声张。
但她仍然将这暖玉丸给了千颜,理由是:陆云兮对外宣称去岁冬日因绘制《江雪图》不慎落入冰湖,以致寒气侵体,告假数月。千颜是以学子陆云兮的名义,收下玉清宫的这份心意。
千颜望着镜中小寒将一支樱桃琉璃簪戴在自己的发髻上,增添气色,却依旧没有收下暖玉丸。
“冰湖之水,确实砭骨。母亲为姐姐遍寻名医,用了不知多少珍奇药材,如今倒也勉强将养着。”她目光倦怠,掠过那瓷瓶,“玉清宫的药自然是好的,只是姐姐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不敢再用什么方子。”
她不想平白受一份恩典,何况这药对身重寒毒的陆云兮来说,于事无补。
虚不受补,心有余悸,是人之常情。
小寒不再多劝,倒是歉意连连:“是奴婢思虑不周,夫人勿怪。”
小暑脸上堆着甜笑,捧着食盒,适时上前,询问千颜可要用点心。
千颜腹中空空,目光掠过食盒上的剔红花鸟图,点了点头:“好。”
小暑利落地取出四样点心:一碟荷花酥,晶莹剔透酥层分明,形似初绽;一碟枣泥山药糕,色泽温润,瞧着暖胃;另有一碟樱桃酪,一碗小米粥,皆是精致易克化之物。
荷花酥甜腻,樱桃酪性凉且不合时令,皆不适合大病初愈之人。碧粳米粥和山药糕倒是稳妥温养,但陆云兮同千颜说过,她不喜欢米粥。
面具戴久了,她会下意识地站在陆云兮的眼光里,代入陆云兮的处境。
千颜最终拈过糕小口咬下,细细咀嚼咽下,用帕子沾了沾嘴角,用挑剔与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枣泥还算细腻,山药糕蒸得松软,只是糖过多,抢了枣子的香气。”
她撂下帕子,神态自若,像是在府邸受着婢女侍奉。
小暑连连称是:“奴婢记下了。”
千颜不再多用,略饮半口温茶漱口,就说吃饱了,至始至终没碰过那米粥。
温序站在庙门处,将其做派尽收眼底。
众人收拾妥当后,他挥手招来车夫,待千颜三人上前,退至踏蹬旁,拱手道:“陆小姐,请。”
马车辚辚,众人心思各异。
千颜靠着车壁,闭目假寐。
小寒与小暑分坐两侧,一个捧着茶炉,一个嘘寒问暖。
“姑娘路上若是烦闷,尽管差我二人相陪,琴棋书画皆可。”小寒恭敬道。
千颜声称暂时不必,想着她们也是出来办差,还要回去交差的可怜人,便说冬日夜长,围炉说会儿话也好。
她虽说是个江湖客,但也不想平白无故,叫两个姑娘家为难。即便在她看来,这些细致的伺候人的活做得过于周到了,但在她们主家眼里,都是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
路上小寒说起一桩旧闻:容斋曾来过一个窃贼。
说来奇怪,容斋宝物繁多,这贼偏生往摘星阁里头走。
摘星阁里头只有书。
“国公收罗的孤本善本颇多,若能淘得一二,得五百金,一千金都是有可能的。那人约莫是个懂行的偷书贼罢。”千颜淡淡道。
她心下想起鸮此番动身前交待她的任务。
她眼下代陆云兮为月护法,自然也就继承了陆云兮的任务——在容斋找一本书。
彼时她不理解,流沙为什么既拿着时容与的钱,给玉清宫防务添砖加瓦,又要监守自盗。
鸮说,这本书本就是属于流沙的。至于如何到时容与手里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她想起破碎的记忆片段里,漫天飞舞的纸页,或许,她失忆的事也跟这本书有关。
鸮说,很有可能。
思及此,千颜不禁竖起耳朵继续听。
小寒说,那人搜过摘星楼,不甘无功而返,铤而走险,竟去了公子内室,最后受了公子一掌,便死了。
千颜手中墨玉簪滑落至腕间,问:“你家公子下手,向来不留余地么?”
“奴婢不敢妄议公子,”小寒答,“只是未经公子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擅闯容斋,尤其是公子的内室与书房。那人遭此横祸,怕是撑不过三日。”
千颜面上应和:“你家公子下手虽重,倒也不算冤枉。只是……若能抓到,当众责打一顿,以儆效尤,岂不比私下处置来得更好?一来玉清宫立了威,二来外头那些宵小也再不敢心存侥幸。”
“小姐所言有理,所以公子往后再遇贼人,另作打算——譬如他会留下活口,在那人身上留香。”小寒未再继续这个闲话。
在命不久矣的人身上留香,物尽其用,引出同伙。
这是流沙的做派。
千颜望着小寒,毫无破绽猫腻,簪子不紧不慢地推回腕间,她意识到方才自己过于敏感了。
事实上,她叫十二寒鸦先行一步,是为探路,不仅是为了摸清路上的情况——寒鸦中,轻功最好,识字最多的是布谷,他被千颜指去摘星楼翻书。
眼下,寒鸦暂未传来消息,布谷暂时是平安的。
可她依旧在心里迫不及待地希望这辆马车快些再快些。
三人面上说说笑笑,聊了些近日玉京趣事,时兴发髻,直至小暑提议下车走走。
接下来几日,千颜无事可做,便在马车上取书看。小寒小暑二人则在旁煮茶,巨细靡遗的伺候着。
时容与素来提倡多读书,不拘一格,常道:“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诸体皆有所长,不宜偏废。
故此,书院名下每辆马车都备着书册。然而千颜翻了几本,皆是晦涩难懂的正经书,连诗赋都少见,更别提什么绮靡闲篇。
千颜正欲搁下,却见一本薄册从书堆里滑出来,封面题着四个字——《客窗偶记》。
看书是件让她觉得头疼的事,不过书页很薄,封面和里头一半是插画的就另当别论了。
她随手揭开,此书作者逍遥客号称这是一本江湖秘典,可开篇几乎都是照抄《往生谱》的内容!鸮要她找的那本书便叫《往生谱》!
鸮同她说过《往生谱》开篇的内容:“往生谱者,流沙秘典,录天下奇人异士之生平,载九州江湖兴衰之事。凡入流沙为客者,无论贵贱,不分善恶,皆录其名,载其行,记其心。其页分三:首页记其来处,姓甚名谁,生于何地,长于何家;中页记其平生,所历之事,所遇之人,所成之业;末页记其归宿,或生或死,或去或留,或得其所,或终成空。”
此外有一小序,序后附诗一首,乃流沙初代律主手笔:浮生若寄,如烟易散,往来成古今。此录留与后来者,细数前尘。
千颜心下刹那的期待,复又惊起阵阵涟漪,这本册子所录有限,她很快便看完了。她拢了拢袖摆,靠回软垫,随手又取了一本《云笈七签》抄残本翻看。
当年玉清宫建宫时藏书楼抄出七签全本,共计十二卷,如今散佚大半。千颜手中这一卷,恰好是讲‘坐忘论’与‘心斋法’的,字里行间还夹着先帝恒帝朱笔批注痕迹。
坐忘者,长生之基也。故招真以炼形,形清则合于气;含道以炼气,气清则合于神……忘者,非以无所因为忘,乃心不受尘。
她随口问道:“这些书,都是从玉清宫藏书里挑的?”
答话的是小暑:“宫里的书偏正经,小姐路上看着闷,奴婢便自作主张,从外头又寻了几本。”
“不知是哪家书肆?”
“拾遗斋。”小暑答得轻巧,“离书院不远,那里常售姑娘家爱看的话本诗集,偶尔也卖一些怪谈猎奇的偏门书。”
“小姐若不急着回书院销假,倒可以顺路去瞧瞧。”小寒提议。
拾遗斋——一个卖话本子和怪谈的书肆,偏偏混着一本往生谱的残页,还恰好让她翻到,哪有这般巧合……
无论对方是否有心引她去,恰好她需要一个理由,名正言顺地踏进那家书肆。
“去瞧瞧也好。”千颜随即说了几本想要买的话本子的名字。
小寒小暑说这几本正是坊间最通行的,哪家书肆都寻得着,不过拾遗斋的版本更多一些。
这夜众人宿于鸡鸣驿,千颜照常点了一道“鸡肉糜粥”留记。
又是一夜无梦。
次日,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天边已泛鱼肚白。
千颜挑帘望去,玉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浮出,青灰城墙如沉睡的巨龙横卧于天地之间,心头一震。车帘缝隙透入的风里,苍茫肃穆,亦裹着烟火气。
她回想那夜时容与手下这些人轮番上场,恩威并施,无疑是在敲打预警,教她不要步入陆云兮的后尘,做任何有损玉清宫的事,譬如取《往生谱》……这一想,她又觉得玉京好似一个巨大的角斗场。你你我我,皆为樊笼雀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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