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之王》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9、第 9 章 风声

　　风声是韦兰自己放出去的。
　　三个来的第五日，韦兰把他们叫到跟前。
　　“你们走。”他说。
　　三个脸色一下就白了。跪下去的那个又要跪，被塔克拽住了。
　　“我们、我们哪儿惹着您了——”
　　“没惹。”韦兰说，“你们回去。”
　　“回去？”
　　“回西边那个园子。”韦兰说，“别进去，在外头转。转的时候说三句话。”
　　三个等着。
　　“第一句：铁砧镇有地精自己的地界。”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年长的那个小声重复：“铁砧镇……”
　　“第二句：那地方有火药。”
　　这一句说完，三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第三句。”韦兰说，“去的路，从北边荒谷那条废矿道走。”
　　“我们说这个，人家问我们咋知道的——”
　　“就说你们去过。”
　　“我们要是回去了被抓住——”
　　“那是你们的事。”韦兰说，“我这不管。”
　　三个不说话了。
　　韦兰看着他们。
　　“愿意说的说。”他说，“不愿意说的不勉强。想留下的也留下。”
　　沉默了一会儿，最年长的那个开口：“我说。”
　　第二个也说。第三个没吭声，第二天早上他自己走了，往南走的，没往西。
　　韦兰没拦。
　　风声走了两个月才有回响。
　　头一个回来的不是地精。
　　是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北边那条废矿道摸上来的，进谷的时候担子还挑着，一边挑一边喊：铜器铜器，换针换线。
　　喊到堡门口他停了，把担子放下，笑得满脸是褶。
　　“爷。”他说，“听说这地方出细铜活？”
　　韦兰在锻房里，没抬头。
　　“不出。”
　　“不出？”货郎还是笑，“那出啥？”
　　“出铁。”
　　“铁好啊。”货郎说，“铁我能收。您这有多少，我全要，价钱好说。”
　　“不卖。”
　　货郎的笑没变：“不卖？那您留着干啥？”
　　“留着打。”
　　“打啥？”
　　韦兰抬眼看他。
　　货郎还在笑。他笑得太好了，好到脸上每一条褶都在该在的地方。
　　“打啥都行。”韦兰说。
　　货郎又问了七八句——问堡里几口人，问矿洞深不深，问北边那条道还有没有人走，问“您这地方归谁管”。
　　问到“归谁管”的时候，韦兰把手里那件活放下了。
　　“不归谁。”
　　“那您自己——”
　　“自己管。”
　　货郎“哦”了一声，笑得更和气了。他没再问，蹲下去整理担子，整理得很慢。整理了半天他站起来，说铜器不收了，改日再来，改日是啥时候他没说。
　　他挑着担子出谷，走到谷口回头看了一眼堡。
　　那一眼韦兰在门缝里看见了。
　　塔克在他背后小声说：“哥，这人不对。”
　　“嗯。”
　　“撵么？”
　　“不撵。”
　　“为啥不撵？”
　　韦兰看着谷口。
　　“他回去要说。”韦兰说，“他说了，别人才来。”
　　“他要说坏的咋办？”
　　“说坏的也来。”韦兰说，“来了我再看。”
　　第三个回来的是地精。
　　这回来得多。两个，五个，八个——到开春末了，堡里已经有三十来口。
　　来的人里有一个女的，抱着个孩子。孩子不到一岁，裹在布里，脸是紫的。
　　她进堡的时候没跪。她先把孩子放在地上，放平了，才直起腰。
　　韦兰走过来。
　　“他还有气么？”
　　“有。”
　　“抱来我看看。”
　　那女的把孩子递过来，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韦兰接过去，把布揭开一角，看了看脸，又伸手在鼻子底下探了探。
　　“饿了。”他说。
　　那女的一下就哭了。
　　“我以为他……”
　　“饿不坏。”韦兰把孩子递回去，“有奶么？”
　　“没了。”她说，“走这一路，早就没了。”
　　韦兰回头喊人：“把刚下崽那只羊牵来。”
　　塔克跑去牵了羊。那女的一看就明白了，抱着孩子要跪——跪到一半被人拽住。
　　韦兰看着她。
　　“这地方不跪。”他说，“你记着。”
　　那女的抹了把脸，抱着孩子去挤奶。孩子含住了就不松口，含着含着，那张紫脸慢慢回转过来。
　　后来那孩子取名叫“活着”。
　　活着长大以后在铁砧镇看库房，看了二十年。有人问过他名字是谁起的，他说是娘起的，娘说她当时只想到这一个字。
　　大部分是西边那几个园子的，也有更远的，走了十几天才摸到谷口。来的多半是年轻手脚，也有带着孩子的，孩子走路走不动，是背来的。
　　人一多，棚子就不够了。
　　韦兰把西边那间塌顶的补了，补完分铺位。分铺位那天他站在院子当中，说了三条：
　　“一，进堡的，先干活。”
　　“二，能打活的留下。手慢的留下，慢慢学。”
　　“三——”他停了一下，“嘴甜的，另册。”
　　底下有人问：“另册是啥？”
　　“另册就是另放。”韦兰说，“不是撵。是排工的时候排在后头，说话的时候也没人听。”
　　有人不服：“凭啥？人家嘴甜也是本事。”
　　韦兰看着说话那个人。
　　“凭这地方要活。”他说，“不要嘴。”
　　底下静了。
　　那个人不再说了。
　　散了以后塔克追上来。
　　“哥，另册里头我排了四个。”
　　“哪四个？”
　　“一个来了三天没碰过锉，问他说是手疼；一个干活的时候老往人堆里扎，扎进去听人说话；还有两个是那商人的跟班。”
　　“手疼那个，”韦兰说，“让他去看库房。库房不用手。”
　　“那他要是装的——”
　　“装三天是装。”韦兰说，“装三个月就是真疼。”
　　塔克记下了。记完他又问：“那听人说话那个呢？”
　　“让他去拉料。”
　　“拉料不也在人堆里？”
　　“拉料在路上。”韦兰说，“路上没那么多人给他听。”
　　塔克把这一条也记下。
　　到夏天，堡里四十来口。
　　四十来口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有个自称商人的人类，穿得体面，带着两个跟班，说要谈“长期收铁”。他进了堡，四处看，看矿洞，看锻房，看那面写着三条规矩的墙。看到那条“出手打人的撵”，他笑了，说这个规矩好，治下严明。
　　韦兰听着没接。
　　那商人谈了半天，谈到最后忽然问：“听说您这儿有一样能响的东西？”
　　韦兰正在锉活。
　　锉了两下他停手。
　　“听谁说的。”
　　“外头都这么说。”
　　“外头说得不对。”
　　“那您倒是让我见识见识——”
　　“不见识。”韦兰说，“你要收铁，铁在院子里，自己去看。”
　　商人在堡里待了一天，第二天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两个跟班，说“留着帮工”。
　　韦兰让他们留了，排在另册的最后一格。
　　塔克现在管着另册。他学得快，学的是怎么看人——谁干活的时候眼睛往锻房瞟，谁歇着的时候耳朵竖着。
　　那天他跟韦兰说：“那两个跟班，天天往矿洞口转。”
　　“转就转。”
　　“他们不看矿。”
　　“看啥？”
　　“看人。”塔克说，“看谁进谁出。谁来了几趟，每趟待了多久。”
　　韦兰锉了一下。
　　“记着。”他说。
　　塔克把这条记在木板上，记完抬头：“哥，记着了以后呢？”
　　“不用以后。”
　　“那记它干啥？”
　　“等哪天我忘了，你就念给我听。”
　　塔克愣了：“哥你还会忘？你连那七下都记得死死的。”
　　“会。”韦兰说，“要记的事太多了。”他锉了一下，“记不住的，就让你念。”
　　那两个跟班在堡里待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们看到的东西不多，看到的人不少。走的时候带出去一肚子话——而带出去的这些话，正是韦兰摆在那儿让他们看的。
　　他们走那天，塔克问：“哥，你就不怕他们把真话说出去？”
　　“他们说的是我让他们看的。”韦兰说，“看的那部分是真的，真的那部分他们没看见。”
　　塔克想了半天：“那到底哪部分是假的？”
　　“都不是假的。”韦兰说，“是摆的。”
　　塔克彻底糊涂了，也彻底服了。
　　入秋的时候来了个骑马的。
　　一个人，马好，鞍子好，身上穿的也干净。他到堡门口，没下马，隔着门跟守门的地精说了句话。
　　守门的跑进来报。
　　“哥，外头有个说要见您的。”
　　“说啥的？”
　　“说……”那地精想了想，“说他是替元帅送话的。”
　　韦兰手里的锉停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堡门口他没出去，站在门里，隔着那道塌了半扇的门板。
　　外头那人还骑在马上。
　　“你说是替元帅送话。”韦兰说。
　　“正是。”
　　“哪个元帅。”
　　马背上的人顿了一下。
　　他顿了这一下，韦兰记住了。
　　“瑟兰的元帅。”那人说，“康拉德。”
　　韦兰站在门里，没说话。
　　隔着门板，他看得见那人的马，马的缰绳，还有那人搭在鞍上的一只手。那只手很稳。
　　“话呢？”韦兰问。
　　“得当面说。”
　　“隔着门说。”
　　那人笑了一声。他笑得不讨好，也不生气的样子，就是笑了一声，像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也行。”他说，“我家元帅说，这地方他知道。他没说话，就是知道。”
　　“知道了又咋样。”
　　“知道了又不咋样。”那人说，“我家元帅还说，时候没到。”
　　“啥时候没到。”
　　“说话的时候没到。”
　　那人把缰绳收了收。
　　“他让我带一句给您：别急。”
　　韦兰看着那只搭在鞍上的手。
　　“我不急。”他说。
　　那人又笑了笑，调转马头。走了几步他回头：
　　“我家元帅还说一句——您这地方，没名。”
　　“有名。”
　　“叫什么？”
　　韦兰说了两个字。
　　那人在马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塔克在旁边小声问：“哥，咱这地方叫啥？”
　　韦兰看着门外那条道。
　　“铁砧镇。”
　　“啥时候起的？”
　　“刚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