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之王》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10、第 10 章 自己人里

　　入冬前来了个投奔的，自称叫皮普。
　　他是一个人来的，从北边那条道上来，进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守门的地精把他带到院子里，他先在院子里站了一圈，把堡墙、锻房、矿洞口都看过一遍，才过来见韦兰。
　　他行礼的样子不对。
　　地精见人，多半低头，或者像那三位一样膝盖发软。皮普不一样——他腰弯得很顺，弯得有分寸，弯完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那笑也顺。顺得像做过很多遍。
　　“老爷。”他说。
　　韦兰在砧子前，没抬头。
　　“这地方没有老爷。”
　　“是是是。”皮普说，“我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别见怪。我从小学的是那么叫，改不过来。”
　　“改。”
　　“改改改。”
　　皮普笑着应。他应得快，快得让人挑不出错。
　　韦兰放下锉，看了他一眼。
　　皮普是地精身量——矮，壮，手大。可他站着的时候重心不在脚上，在腰上，腰是往里收着的，收得像随时准备再弯一次。他两只手交在身前，交得规整。指甲缝里没有黑。
　　“你从哪来？”韦兰问。
　　“东边。”
　　“哪个园子？”
　　“换过几家。”皮普笑，“我从小被人养大的，跟过三户人家。最后一户待我不薄，让我跟着学规矩。”
　　“学的啥规矩？”
　　“学的怎么伺候人。”皮普说，“怎么站，怎么答话，怎么看着主子的脸色办事。”
　　塔克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那你跑这来干啥？伺候人伺候得好好的，跑这荒山里来。”
　　皮普转向塔克，脸上那笑一点没变。
　　“兄弟，我来投奔啊。”他说，“我听说了，这地方是咱们自己人的地界。我跟着享点福，也出点力。”
　　“出力？”
　　“我能干活。”皮普把两只手伸出来，伸给塔克看，“手是齐的。”
　　塔克看了看那双手。手是齐的，掌心白，茧子薄。
　　“你干过啥活？”
　　“端茶，递水，跑腿，捎话。”
　　塔克皱眉：“捎话也算活？这话我一天能捎二十趟。”
　　“捎话要捎得准。”皮普说，“该说的说到，不该说的——”他停了一下，笑，“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韦兰当天没说什么。
　　他让塔克给皮普排了工，排在另册里，另册的最后一格。皮普没闹，也没问为啥，第二天一早就起来干活了。
　　他干活确实肯干。搬石头他搬得比别人稳，因为他会顺着劲走，不像别人硬扛。扫地他扫得干净，扫完把扫帚归到墙角，归得正正的。
　　他嘴也甜。见了谁都笑，叫谁都带个“您”。
　　三天以后，堡里有几个人已经开始说皮普好了。
　　“这人会来事。”
　　“说话中听。”
　　“比那几个闷葫芦强。”
　　塔克听不下去，跑去跟韦兰说：“哥，那皮普不对。他笑得我后脖颈子发凉。”
　　“哪儿不对。”
　　“他太对了。”塔克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哪儿哪儿都对，我看着瘆得慌。”
　　韦兰锉了一下。
　　“再看看。”
　　又看了两日，皮普做了一件事。
　　那天库房漏雨，一垛料湿了。按规矩，湿了的料要报，报了要扣那个月的分例。看库房的不是皮普，可皮普先看见了。
　　他没报。他把自己那份干粮省下两块，塞给看库房的，让他别声张，又帮他一起把料翻开来晾。
　　这事没人知道。是塔克夜里起来撞见的。
　　塔克跑去学给韦兰听。
　　“哥，这回我糊涂了。”
　　“怎么。”
　　“他要是坏人，他干这个干啥？”
　　韦兰锉着活。
　　“干这个才好。”
　　“好？”
　　“他今天替人遮了一回，明天那个人就欠他一份。”韦兰说，“欠了，就有话好说。”
　　塔克张了张嘴。
　　“哥，你这意思是——他是在买人？”
　　“不是买。”韦兰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买。他就是这么长大的。他从小看别人这么干，看会了。”
　　塔克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那……那他到底是好是坏？”
　　“都不是。”韦兰说，“他是被养出来的。”
　　第五天，皮普出了一趟堡。
　　他说去捡柴，背了个筐出去，晌午回来，筐里柴不多。
　　塔克跟着看过，回来说他往北走了，走得挺远，出了谷口还在走。
　　“哥，他是不是要跑？”
　　“要跑的人不背筐。”
　　“那他干啥去了？”
　　韦兰没答。
　　第二天皮普又出去了。这回塔克没跟，韦兰在门缝里看着。
　　皮普回来的时候筐还是不满，脸上还是笑。进堡门的时候他跟守门的地精说了句话，说得小声，说完塞给那地精一小块东西。
　　守门的攥着那块东西，攥了一路。
　　韦兰在暗处看着，没出声。
　　第七天夜里，堡外的谷口又亮了一次火把。
　　这回只有一点，亮了很短，灭了。
　　第二天，韦兰把皮普叫到锻房。
　　炉子没生。屋里冷，只有窗口那点天光。
　　皮普进来，还是笑着，站得还是规整。
　　“您找我。”
　　“嗯。”
　　“您吩咐。”
　　韦兰看着他。
　　“你这几天出去，捎了几回话？”
　　皮普脸上的笑没动，可他两只手交在身前的姿势换了一下，手指头互相扣紧了。
　　“捎话？”他说，“我捎啥话啊。”
　　“北边。”韦兰说，“往北走，出谷口，再走一里。”
　　皮普的笑淡了一点。
　　“我……我是去捡柴。”
　　“柴呢。”
　　“背回来了。”
　　“七趟柴，不满三筐。”韦兰说，“你背的是话，不是柴。”
　　皮普不笑了。
　　他脸上那层笑褪下去以后，底下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比韦兰想的年轻。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交在身前，忽然不知道往哪放。
　　“兄弟。”他说，“我也是为咱们好。”
　　“为谁好。”
　　“为咱们啊。”皮普的声音急起来，“我这几天捎的，都是小事。这堡里几口人，锻房在哪，矿洞开在哪——都是小事！他们早知道了！我不说他们也能打听出来！”
　　“你说的就是他们打听不出来的。”
　　“我——”皮普咽了一下，“我没说要紧的。您看，我没乱说。”
　　韦兰盯着他。
　　“你从小被人养大的。”韦兰说。
　　皮普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您说我该向着谁？”他说，“我吃的是人家的饭，穿的是人家的衣。我连自己是哪边的都不知道，您让我向着谁？”
　　“这地方不要你向着谁。”韦兰说。
　　“那要我干啥？”
　　“要你别捎话。”
　　皮普张了张嘴。
　　“我要是……我要是不捎了呢？”
　　韦兰没答这个。
　　他也没撵他，也没打他。他把皮普留在了另册里，另册的最后一格，排工照排，活照干。他让塔克把皮普出堡的次数记下来，每一次，出去了多久，往哪边走。
　　塔克不解：“哥，你咋不撵了他？留这么个玩意儿在堡里，我睡着都不踏实。”
　　“撵了他，他出去说更多。”
　　“那留着他？”
　　“留着他。”韦兰说，“他捎出去的，是我让他捎的。”
　　塔克愣住了。
　　“哥你——”
　　“往后他出去一趟，你记一趟。”韦兰说，“他想捎什么，你由着他。捎完了回来告诉我，我就知道外头想知道什么。”
　　塔克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转明白了。
　　他咧开嘴笑了：“哥，你这是拿他当——”
　　“当管子。”韦兰说，“管子通的是火，他通的是话。”
　　“那咱给他啥话捎？”
　　韦兰想了想。
　　“给他真的。”
　　“真的？！”塔克跳起来，“哥，真的能给他？”
　　“给他真的，可只给一半。”韦兰说，“告诉他咱有多少人，可少说二十；告诉他咱有多少管子，可只说老的；告诉他矿洞挖到哪儿了，可把新打的那条道藏了。”
　　“那他不就捎假的了？”
　　“他捎的不是假的。”韦兰说，“他捎的是他自己看见的。他自己看见的就那么多。”
　　塔克点了点头。
　　“哥，你是让他看见啥，他就捎啥。”
　　“嗯。”
　　“那他要知道自己被骗了——”
　　“他不会知道。”韦兰说，“他看见的都是真的。真的东西骗人最狠。”
　　从那天起，皮普出堡的次数照旧，可他走的路变了。
　　从前他往北走，出谷口，再走一里。后来韦兰把料场挪到了北边那条道上——挪得很自然，是库房不够用才挪的。
　　皮普“偶然”路过，看见料垛，数了数，回去捎了话。
　　他数的是十六垛。
　　真的有二十垛。
　　那天傍晚，皮普从堡里出来，走到谷口。
　　谷口那边站着个人。不是地精，穿的是佣工的短打，脸生。
　　皮普走过去，低着头说了几句。说完了，他抬起头。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挂上那层笑了——笑得规整，笑得讨好，笑得跟刚进堡那天一模一样。
　　那个人也笑了笑，转身走了。
　　韦兰站在堡墙的阴影里，把这些看在眼里。
　　他没出声。
　　他也没动。
　　他只是把那张脸记进了心里，连同那个人走的方向、步子多大、靴子是什么样，一样一样记下来。
　　记完了他转身回锻房。
　　塔克在门口等他，小声问：“哥，那皮普……咱就这么放着？”
　　“放着。”
　　“放到啥时候？”
　　“放到他用完。”
　　“用完以后呢？”
　　韦兰走到砧子边上，坐下。
　　“用完以后再说。”
　　韦兰在砧子边上坐下，把那件活拿起来，用拇指比了比还剩几分，又放回去。
　　炉子还是冷的。他坐着，没去生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