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之王》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13、第 13 章 流水线上的

　　第四年头上，铁砧镇开始造一样的枪。
　　从前不是。从前一支一个样——枪管长一点短一点，火门歪一点正一点，木托是照着各人的手削的。出一支枪要一个匠人从头跟到尾，跟三天，跟出来的枪只跟他自己合手。
　　韦兰把这一套拆了。
　　他把一支枪拆成十一份：枪管、火门、火绳夹、机头、扳机、托、箍、通条、弹丸模、药池盖、螺丝。十一份，每一份定一个尺寸，定完画在木板上的一张图上。
　　“照这个做。”他说，“做出来跟图上差一丝的，废。”
　　“一丝是多少？”有人问。
　　韦兰拿两根指头比了一下，比得很小。
　　“这么点。”
　　“这么点谁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也得一样。”韦兰说，“今天看不出来，明天换零件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他把十一堆零件堆在院子里，让人从每一堆里随手抓一件，抓出来当场装。
　　装了三支。三支都响了。
　　院子里的人不说话了。
　　塔克蹲在那儿看着那三支枪，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哥，这玩意儿……是不是跟咱从前做门闩一个道理？”
　　“一个道理。”
　　“门闩不值钱。”
　　“值不值钱在人用。”韦兰说。
　　有个匠人不服。
　　他叫石头——不是老石头，是个年轻的，手快，一天能出两件粗活。
　　“哥，照这么做，我这手就废了。”
　　“怎么废。”
　　“我从前做一支枪，从头跟到尾，那支枪是我的。”石头说，“现在我只做枪机，一天做六十个。做出来我连它装在哪支枪上都不知道。”
　　韦兰看着他。
　　“你知道它装得上去么？”
　　“知道。”
　　“知道就够。”
　　石头不说话了。他蹲下去，把手里的枪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后来成了铁砧镇做枪机最快的人。他跟人说过一句：我那手没废，我那手是换了个使法。
　　第四年冬天，回来的人比出去的少。
　　出去护货的十二个人，回来了九个。回来的里头有两个不能走路了——一个膝盖碎了，一个少了三根指头。
　　带队的叫塌鼻。他把韦兰领到院子当中，指着车。
　　车上盖着布。掀开是枪，十七支，是他们自己造的。
　　枪管子是弯的。不是打弯的，是踩弯的——踩的时候，拿枪的人已经不动了。
　　塌鼻说了那边的事。他把手抬到胸口，往前慢慢一推。
　　“他们有盾。”他说，“连着的，一排挨着一排。箭钉不住，也钻不过。咱们的人隔着五十步开火，打是打中了，弹落到盾上就滑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推到二十步。”塌鼻说，“到那个时候，第二发还没装完。”
　　“装完要多久？”
　　“算九下。”
　　韦兰点了点头。
　　塌鼻又说：“下一回人家不走近道了。他们绕坳——坳过去直下来，下来就是这条沟。”
　　那天夜里炉子没起。韦兰在院子里坐了半宿，跟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根踩弯的枪管、一块别人送来的盾的边角、一发没打出去的弹。
　　他把弹按在盾的碎边上，按了很久。按完把弹收起来，把那块盾搁在地上，蹲下去看。
　　看着看着他没再看。他起身进了锻房，没有点火，只是在黑里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他叫塌鼻来。
　　“九下能不能省掉三下？”
　　“省了就打不响。”
　　“那就别省。”韦兰说，“省不掉就别指望第二发。”
　　塌鼻愣在那儿。
　　韦兰把那根弯管子捡起来，摆正，又放下。
　　“管子再粗一分，”他说，“装同样多的药，弹出去能不能快些？”
　　塌鼻答不上来。韦兰也没等他答。
　　第五年，他们开始做火绳枪。
　　火门枪的毛病是要人一手端枪一手点火，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韦兰在机头上加了个夹子，夹一根浸过药的绳，绳头烧着，扣扳机，机头往下压，绳头就点到药池里。
　　一个人，两只手，一支枪。
　　这一改，良品率掉了一半。
　　头一个月出一百二十支，能响的六十七支。韦兰把不响的五十三支排在院子里，一支一支拆。
　　拆到第三十支，他找着了毛病。
　　“火绳夹偏了。”他说，“偏半分，绳头就够不着药池。”
　　“半分——”
　　“半分就是废。”
　　他把夹子的位置改了，改完又画了张新图，钉在墙上。
　　第二个月出一百四十支，能响的一百一十支。
　　第三个月一百八十支，能响的一百六十二支。
　　塔克现在管着数。他每天拿一块木板记，记完给韦兰看。他不识多少字，记的是道道：一横是十，一竖是一。
　　那天他举着木板跑过来：“哥！一百六十二！”
　　韦兰看了一眼。
　　“嗯。”
　　“上月才一百一！”
　　“嗯。”
　　塔克等了半天没等着别的，憋不住了：“哥，你就不能高兴一下？”
　　韦兰把手里那支枪举起来，对着光看枪管里头。
　　“高兴顶啥用。”他说，“一百六十二支，够装备多少人？”
　　“……一百六十二个。”
　　“一百六十二个人，一天要吃多少？”
　　塔克算不出来。
　　“吃不上。”韦兰说，“所以还得造。”
　　他把枪放下。
　　也是这一年，他们造出了第一门炮。
　　炮是短的，粗的，口径比拳头大一圈。打的是实心铁蛋，不打散的。
　　试炮那天堡里没敢站人。炮架在谷口，炮口朝外，绳子拴得老长，人躲在坡后头扯。
　　扯了。
　　那声不脆。是闷的，是往下沉的，像有人一拳砸在谷底，砸完谷底又回了一拳。
　　炮口前头那块当靶的石头——没了。
　　石头原先立着的地方剩一个坑。坑边上的土翻出来，翻得很新。
　　塔克从坡后头爬起来，腿软，扶着地站了半天才站直。
　　“哥……”
　　“嗯。”
　　“那石头呢？”
　　“碎了。”
　　“碎哪儿去了？”
　　韦兰往坑那边走。
　　“碎成渣了。”
　　他蹲在坑边上，拿手拨了拨翻出来的土。土里有白的，是石头崩出来的粉。
　　他捻了一点在指头上。
　　“这东西能开墙。”他说。
　　第六年，铁砧镇不像棚子了。
　　堡墙补完了，东北角那个豁口留了个小的，人进车不进。西边那间盖了顶，做库房。锻房扩了一倍，四座炉子并排，日夜不熄。后山矿洞打了三条道，最深的进去要走小半日。矿里出的铁，四座炉子吃一年吃不完。炭是后山自己烧的，硝是西边沼泽晾的——三条线攥在自己手里，外头断哪条都不慌。
　　人也有规矩了。
　　天亮出操，出操完排工，排工完干活，天黑点名。点名用的是名册，名册是塔克管的，用的是另册那一套——不过这回另册不叫另册了，叫“后班”。
　　有人问韦兰：这地方现在算什么。
　　韦兰正在看一张图。
　　“算堡子。”
　　“堡子外头都叫咱们国呢。”
　　“那就叫国。”
　　“那您是——”
　　韦兰抬起头。
　　“我是打铁的。”
　　那人不敢再问。
　　变的东西里有一件，是老兵先嘀咕出来的。
　　那老兵姓什么没人记得，都叫他老石头。他早年在人类那边当过兵，会摆阵，也会看结界。他现在是铁砧镇的教头。
　　那天他来找韦兰，蹲在锻房门口，蹲了半天才开口。
　　“今年那结界，”他说，“比去年难打。”
　　韦兰手里的活没停。
　　“难打多少？”
　　“去年一炮就塌，今年两炮才塌。”老石头说，“多费了一炮的劲，多多少我说不准。”
　　“两炮？”
　　“头一炮晃一晃，第二炮才塌。”
　　韦兰锉了两下。
　　“知道了。”
　　老石头不走。他又蹲了一会儿，说：“还有桩事。那护盾——就入冬前你打碎的那块片儿——今年我又见着一块。”
　　“哪来的？”
　　“东边。有人家新配的。”
　　“挡得住么？”
　　“炮我没敢放。”老石头说，“箭我射过，箭没进去。”
　　韦兰停了手。
　　他把那件活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箭没进去。”
　　“没进去。”
　　韦兰没再问。
　　当天下午他把做药的匠人叫来。
　　“这批配比，”他说，“得再细一分。”
　　“细一分？”那匠人不解，“一直这么配的，能响。”
　　“能响不顶用。”韦兰说，“要响得穿。”
　　“穿什么？”
　　“穿能挡住的东西。”
　　匠人走了。
　　老石头还蹲在门口，没走。
　　“还有桩事。”他说。
　　“说。”
　　“今年那护盾，不比往年。”老石头说，“往年是一块两块，挂在当官的身上。今年我听说，东边有整队的人配了。”
　　“整队？”
　　“一队三十个，三十个都有。”
　　韦兰锉了一下。
　　“三十个挡箭。”
　　“三十个。”
　　“那咱打过去，得多少？”
　　老石头想了想。
　　“这我说不准。”他说，“我只知道箭不顶用了——别的，得真打过才晓得。”
　　韦兰没再问。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锻房坐到后半夜。炉子封了，他没点灯。
　　他坐在黑里，把那支能响的枪搁在膝上，拿手顺着枪管摸。
　　摸了两遍。
　　第二遍摸到一半他停住，把枪放下，起身去把老石头叫起来。
　　“明天开始，”他说，“教头不只教摆阵。”
　　“那还教啥？”
　　“教怎么打有盾的人。”韦兰说，“三十个有盾的人，从哪边打。”
　　韦兰站在锻房门口，看了看东边。
　　东边是雾。
　　秋天，库房装不下了。
　　新枪一支一支从流水线上下来，下来就往库房里堆。库房堆到房梁，再堆就要压塌。
　　塔克来找韦兰：“哥，得再盖一间。新枪下来没处搁了。”
　　“盖。”
　　“盖哪儿？”
　　“山下。”
　　塔克愣了一下：“山下那片……那不是空屋么？好几间，塌了两间。”
　　“塌的修。”
　　“修了干啥？”
　　“堆枪。”
　　塔克记下了。记完他又问：“那剩下那几间好屋呢？空着？”
　　韦兰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院子里有人在搬料，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排队领粥。人比去年多了三倍。人多，粥就稀，稀了就有人抢，抢了就有人打。
　　“空着可惜。”韦兰说。
　　“那干啥使？”
　　“得有个教书的。”
　　塔克没听明白：“教书？教啥书？枪管子还造不过来呢。”
　　“教认字。”
　　“认字干啥？”
　　韦兰转过身，往锻房走。
　　“不认字，聚来的人留不住。”
　　塔克追上去：“哥，认字跟留住人有啥关系？”
　　韦兰走进锻房，蹲到砧子边上。
　　“你现在管着名册，”他说，“名册上是多少人？”
　　“三百一十七。”
　　“你数得清？”
　　“数得清。”
　　“你要是不认字呢？”
　　塔克愣了一下。
　　“那我就……记道道。”
　　“记道道记得住三百一十七个？”
　　塔克不说话了。
　　韦兰拿起锉。
　　“人少的时候不用认字。”他说，“人多了，不认字就管不住。管不住，就散。”
　　韦兰看了眼院子里那三百多人。搬料的，扫地的，领粥的，一个挨一个。
　　“这些人，是地精。”他说，“地精散了，就又回到各家的棚子里——回到谁园子里都有几口的那日子。那日子我见过，不想再见了。”
　　塔克站在门口，把这句嚼了嚼。
　　“那……哥你会认字么？”
　　“七个。”
　　“七个够么？”
　　“不够。”
　　韦兰又锉了一下。
　　“所以得请人。”
　　塔克追上去：“那谁教啊？咱堡里谁认字？我认得的不全，你认得七个——”
　　韦兰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埃莉诺。”
　　塔克站住了。
　　“谁？”
　　“埃莉诺。”韦兰说。
　　“那是谁啊？”
　　韦兰没答。他走进锻房，蹲到砧子边上，把那张草图摊开，就着炉火看。
　　塔克跟进去，站在他背后。
　　“哥，那人是哪儿的？”
　　“元帅的妹子。”
　　“啊？”塔克叫起来，“那不是——”
　　“嗯。”
　　“那咱请得动？”
　　韦兰看着图上那三道短线。
　　“请不动也得请。”他说。
　　炉子里的火跳了一下。
　　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跟那张康拉德的纸搁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