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之王》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12、第 12 章 靶场那一声

　　靶场设在谷口外头那片缓坡上。
　　坡是斜的，前头一道土坎当挡，土坎后头是空的。韦兰让人在土坎上垒了三层湿牛皮，皮后头再压一层土。
　　垒这个靶场花了六天。
　　头三天挖土坎。土坎要够厚，厚到打穿了也伤不着后头的人。挖出来的土堆在两侧，堆成两道矮墙——这两道墙后来一直留着，成了铁砧镇头一道像样的工事。
　　后三天泡牛皮。牛皮要湿，湿了才韧。塔克带着六个人从谷底那条溪里挑水，一趟两桶，挑了三天，肩膀磨破了皮。
　　“哥，这皮泡到啥程度算好？”
　　“拧不出水，可摸着凉。”
　　塔克把手按上去试了试。
　　“这样？”
　　“再泡半天。”
　　泡到第四天早上韦兰过来按了一下，点了头。
　　“行了。”
　　塔克问：“挡得住么？泡了四天就管用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打？”
　　“打了就知道。”
　　第一回试的是牛皮。
　　枪架在木叉上，枪口朝土坎。韦兰蹲在石头后头，手里牵着绳，绳的另一头拴在火门上。
　　四十来口人躲在更远处的坡上，脖子都伸着。
　　塔克也在那儿，他捂着耳朵。
　　韦兰扯了绳。
　　砰。
　　那一声在谷里荡开，荡了三回才散。
　　土坎上那三层湿牛皮当中，多了一个洞。洞不大，边缘焦黑，皮是往外翻的。
　　塔克第一个跳起来，跳起来就开始喊。四十来口人跟着喊，喊声把谷里的鸟惊起来一片。
　　韦兰绕过石头，走到土坎前，蹲下看那个洞。
　　洞穿了三层。第三层皮的下头，压着的那层土上也陷进去一块。
　　“穿了。”他说。
　　“穿了！”塔克喊。
　　“三层湿牛皮。”韦兰说。
　　“三层！”
　　韦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笑。
　　第二回试的是盾。木的，包铁，锈得厉害，立在土坎上。
　　子弹打在包铁的地方，弹开了，铁上只留一个白点。塔克的脸垮下来。
　　韦兰走过去，把盾转过来——侧面只有木，没包铁。再打。砰。盾侧开了一个洞，木屑炸开，倒下去。
　　“铁厚的地方打不穿。”韦兰蹲下看那个不圆的、撕开的洞，“可人不是铁板。他会躲，躲了就再打。”
　　他把盾放倒：“三层皮挡不住，人就得往身上挂铁。挂薄了穿，挂厚了沉——沉了他就跑不动。”
　　塔克想了想，笑起来。
　　第三回试的是护盾。
　　护盾是块东西，不是铁，也不是木。是一块发暗的片，半个巴掌大，摸上去凉，凉得不寻常。
　　那是入冬前从一个探子身上搜出来的。
　　搜出来的时候它贴着那人胸口挂着，挂绳是细银的，绳头磨得发亮——戴了不止一年。
　　那人被按在地上，一句话没有。塔克搜他身的时候他挣扎了，挣扎的不是别的，是这一块。他伸手去够，够不着，就拿肩膀往地上撞，撞得闷响。
　　后来他们把他捆起来扔在柴房。第二天早上柴房空了，绳在地上，人没了。
　　人跑了，片留下了。
　　韦兰把这片收着，收在怀里最里层。他收了整整一年，没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
　　有人认得。认得的人说，这是有钱人家的东西，挂在身上能挡一刀一箭，叫护身符，也叫护盾。
　　“能挡箭？”韦兰问。
　　“听说能。”
　　“听说？”
　　“小人没见过真的。”
　　韦兰把那块片拿在手里掂了掂。轻，比看着轻。他把片举起来对着光，光透不过去，片里头像有水在走。
　　他让人把它挂在土坎上，挂在一根木桩上。
　　四十来口人都不喊了。
　　他们站在坡上，安静地看着那块片。
　　韦兰朝坡下喊了一声，让试炮的往片上打一发。
　　那一响撞在片上，响声是闷的，片晃了晃，没穿。边上几个扛活的对看了一眼——头回见这东西真接住了弹。
　　韦兰说：“挡箭能挡。打狠了会裂，裂了再打一块。”
　　韦兰蹲回石头后头，把绳又拴了一遍。拴完他没急着扯。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片。
　　那片东西在风里晃，晃的时候里头的水光也跟着走。
　　韦兰盯着那片东西，直到它晃稳了。
　　然后他扯了绳。
　　砰。
　　那一声响得比前两回都脆。
　　谷里荡了三回，第四回还有一点尾巴。
　　土坎上那块片——没了。
　　木桩还在。木桩上挂片的绳子还在，绳子断了一半，另一半在风里飘。
　　片成了渣。
　　渣落在土坎下头，细细的一层，发暗，像烧过的纸灰。
　　风一吹，散了一半。
　　坡上四十来口人，一个都没出声。
　　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别的。有人跪下去，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举起来又放下。
　　塔克站在那儿，嘴张着，合不上。
　　他终于说了一句：“哥……”
　　“嗯。”
　　“那玩意儿，挡箭的。”
　　“挡箭。”
　　“咱给它打碎了。”
　　韦兰从石头后头出来。
　　他走到土坎前，蹲下，用手拨了拨那层渣。渣在他指头上碎成更细的末。
　　他捻了捻。
　　捻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响了。”他说。
　　就这两个字。
　　塔克跳起来喊了。这回四十来口人跟着喊，喊得比前两回都凶，喊得谷里的鸟第二次被惊起来。
　　有人在喊“铁砧镇”，有人在喊“韦兰”，有人什么也没喊，就是张着嘴喊。
　　韦兰站在土坎前，没跟着喊。
　　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外。
　　谷外那道山脊上，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尘。
　　那点尘是这两天才起的，起得很小，一直在那儿，不往前来，也不走。
　　打靶的这几声，那点尘一定听得见。
　　韦兰看着那点尘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没睡。
　　他坐在锻房里，把那张草图摊在膝头，就着炉火看。
　　看完了他卷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叫塔克进来。
　　“你记着几个人。”他说。
　　“哪几个？”
　　“东边那个园子的管事，姓什么不知道，就是那个来清点架子、系木牌的。”
　　塔克一愣：“那个……”
　　“记着。”韦兰说，“还有他跟的那一户，那一户有两个园子，西边一个东边一个。两个园子的管事、把头、出货走哪条道，都记下来。”
　　“记这些干啥？”
　　韦兰看着炉子。
　　“不干啥。”他说，“先记着。”
　　塔克听出这话里的分量了。他没再问，出去拿了块木板，用炭在上头画。
　　画到半夜他进来问：“哥，记到啥时候算完？”
　　“记到不用记。”
　　“那得多久？”
　　韦兰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煤。
　　“仇不拖着。”他说。
　　火旺了一下。
　　塔克站在炉子边上，看着火。
　　“哥，这仇……是给谁的？”
　　韦兰没答。
　　“我不能问？”
　　“能问。”
　　“那你答。”
　　韦兰拿火钳拨了拨煤，拨得火星子往上飞。
　　“给你弟弟。”他说。
　　塔克愣住了。
　　他在铁砧镇待了这些年，从来没听哥说过“弟弟”这两个字。他见过那张草图，见过哥把它压在砧子底下，见过哥夜里一个人坐在炉边——可他从来不敢问那是谁的。
　　这会儿他也不敢问了。
　　他抱着木板出去了。
　　出去以后他在木板上又添了一行。添的不是名字，是一个记号——他先画了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两只手。
　　画完他看了看，觉得不像，拿手指头擦了。
　　擦完他重新画，画了一把锉。
　　这把锉他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起了雾。
　　雾很浓，浓到堡门口那根旗杆只看得见下半截。
　　塔克起来解手，出来的时候忽然站住，揉了揉眼睛。
　　“哥。”
　　韦兰出来。
　　旗杆上什么也没多。还是那根光杆子，顶上空的。
　　塔克仰着头看：“哥，这杆子上咋不挂名号？别人起势，都往杆子上挂个名儿。”
　　韦兰看了一眼杆顶。空的。
　　“不挂。”他说。
　　塔克又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走了。
　　韦兰还站在那儿。
　　雾散了一线，杆顶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把领口拢了拢，转身往人类领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也是雾。
　　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边有什么。
　　塔克抱着那块木板回屋，路过旗杆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杆顶还是空的，跟方才一样，什么都没挂。
　　回去问他哥：“那名号真不挂？”
　　韦兰在擦手：“不挂。”
　　旗杆立在那儿，顶上空的。雾把杆子裹了一半，它一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