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引动 后山比沈既 ...
-
后山比沈既白想的宽敞。
从菩提院后门出去,沿石阶往上走半柱香,有一片被三面崖壁围住的平地。地上铺着青石板,中间摆着两个石墩,角落里还有一眼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积成小潭,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这地方以前是武僧练功的。"慧明蹲在潭边,用手捧了口水喝,"后来方丈走了,就荒了。"
沈既白把无刃剑靠在石壁上,活动了一下筋骨。两天没正经练过功,浑身都僵。
"你经脉被封,内力走不了正经十二脉。"慧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但外门功夫不靠内力,靠筋骨皮。我教你一套'伏虎桩',先站桩,把下盘稳住。"
"站桩?"
"对。两膝微屈,重心下沉,气沉丹田——别运内力,就只是站。站到腿抖、站到出汗、站到你觉得再站一秒就要死,再坚持十息。"
沈既白照做了。
第一天站了小半个时辰就腿软了。第二天加了半柱香。第三天他咬着牙站满了一个时辰,浑身汗透,腿抖得像筛糠,但站完之后整个人像被重新组装了一遍,松快了不少。
阿骨在旁边看了一天,第三天也跟着站。她个子小,重心低,反而比沈既白站得稳。
第四天早上,沈既白起了个念头。
"慧明,太虚引能不能试试?"
慧明正在扫落叶,扫帚停了。
"现在?"
"封印在松动,我感觉得到。昨晚睡觉的时候胸口发热,像有东西在往外顶。"
慧明放下扫帚,走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确定?"
"不确定。但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外面不知道多少人在找我,我不能一直当个废物。"
慧明沉默了片刻。
"行。但有个条件——我在旁边守着。万一出事,我用佛门心法帮你稳住。你只引一丝,不要贪多。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好。后山,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候。"
午时。后山平地。
阿骨被支开了——慧明说这种事不能有人在旁边吵,让她去庙里帮老婆婆烧火。她不情愿地走了,临走前把骨笛塞给沈既白:"万一出事,吹这个,我的鸟能叼人。"
沈既白把骨笛还给她:"不用,你留着。"
阿骨走了。平地只剩他和慧明。
"坐下来。"慧明说,"盘腿,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沈既白照做。青石板上凉意从尾椎往上爬,他打了个寒颤。
"把太虚引拿出来。"
骨片从怀里取出,握在左手。温润的触感比前几天更明显了,像握着一块活玉,微微发热。
"闭上眼。不要运内力。不要走经脉。只感受骨片里的东西。"
沈既白闭眼。
安静。风声,泉声,银杏叶子落下来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热。是痒。从掌心骨片接触的地方开始,一丝极细的痒意顺着经络往上爬,不是走正经十二脉,是走另一条路——和慧明给他的那幅经脉图上画的一样,一条额外的脉络,从掌心到腕骨,从腕骨到肘弯,从肘弯到肩,从肩到胸口……
"到了。"他低声说。
"什么到了?"
"痒到胸口了。丹田上面,有一条……像河岔口一样的地方。"
慧明的声音压低了:"那就是封印的位置。太虚体的力量被堵在那里。你试着用骨片去碰那条脉络的末端,像钥匙插进锁孔。"
沈既白把骨片移到胸口,隔着衣服按在胸骨正中。
痒意骤然加重。
不是痒了。是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他胸口扎,从皮肤扎进去,扎到骨头里,扎到最深的地方。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一瞬间冒出来。
"别慌。"慧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近又远,"呼吸,慢慢呼吸。"
烫。越来越烫。然后是一股力量——不是从骨片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来的。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太多了。
太快了。
他控制不住。
胸口像要炸开,那股力量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他张嘴想喊,一口血涌上来,喷在青石板上,暗红色的,带着热气。
"沈既白!"
慧明的手按上他后背。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命门穴灌进来,像冰水浇在沸油上,硬生生把那股暴走的力气压下去了一截。
但不够。
沈既白浑身抽搐,手指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崩裂,血和汗混在一起。骨片从胸口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呼吸!沈既白,呼吸!"
慧明的声音在发抖。他一只手按着沈既白后背,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点在沈既白后颈大椎穴上,用力一压。
沈既白猛地吸了一口气。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那股暴走的力量被硬生生压回了胸口那条"河岔口"里,门重新关上了。但封印裂了——他感觉得到,封印上多了一条缝,像瓷器上的冰裂纹,细,但存在。
他瘫倒在石板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慧明也瘫了。额头抵在石板上,大口喘气,僧袍后背全湿了。
"你……差点死了……"慧明声音嘶哑。
"我知道。"
"一丝都不行……封印比你想象的结实得多……"
"我知道。"
沈既白侧过头,看着地上的骨片。骨片裂了。不是碎了,是表面多了一道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慧明。"
"嗯……"
"封印松动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慧明撑起身子,看了他一会儿。
"你刚才差点走火入魔。如果我没有佛门心法压住你,你现在已经是废人了。"
"我知道。谢谢你。"
"不用谢。"慧明苦笑,"我师父说过,太虚体觉醒是逆天的事,不是人力能控制的。今天只是让你感受一下,不是让你真的解开。你以后别再自己试了。"
"那什么时候能解?"
"等机缘。等你的身体自己准备好。不是你去找它,是它来找你。"
沈既白慢慢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好。不急。"
他捡起骨片,收进怀里。骨片上的裂纹摸上去微微发烫。
"回去吧。阿骨该等急了。"
他们没走成。
刚收拾好东西,阿骨从石阶上冲了上来,脸色煞白。
"有人来了!"她喘得厉害,"三个!往庙里走的!不是平阳府口音!"
沈既白和慧明对视一眼。
"什么打扮?"
"红衣服。胸口绣着河。"
血河教。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沈既白攥紧了无刃剑。
"不知道!但已经到山门了!"阿骨急得跺脚,"老婆婆在应付,但撑不了多久!"
慧明站起来,脸色变了。
"菩提院不能动武。方丈立过规矩——寺内不沾血。"
"规矩是死的。"沈既白把剑绑好,"现在顾不上了。"
"不行。你们走后门,去后山密道。我知道一条路,通到山后面三里地的废矿洞。"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
"你一个沙弥——"
"我师父教过我几手。"慧明扯下僧袍外面的灰色大袖,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短打。动作利落,完全不像是小沙弥该有的身手。
沈既白愣住了。
"你——"
"我说了我师父是江湖人。"慧明从石缝里抽出一根铁棍,掂了掂分量,"走。快。"
沈既白没再废话。他拉着阿骨往后门跑。阿骨边跑边回头看慧明,眼睛红红的。
"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沈既白咬着牙,"他比你想象的厉害。"
后门出去,沿着崖壁有一条窄缝,仅容一人侧身过。慧明推了他们一把:"进去,往里走,别回头。"
沈既白钻进石缝,阿骨跟在后面。石缝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岩壁往前走,指尖碰到潮湿的青苔,滑腻腻的。
走了大概一炷香,石缝变宽了,前面有光——出口。
他们钻出来,眼前是一片荒废的矿洞,洞口长满了野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既白回头看。菩提院方向听不见声音,不知道慧明那边怎么样了。
他蹲在洞口,攥着无刃剑,手心全是汗。
"他真的不会有事?"阿骨蹲在他旁边,声音很小。
"不会。"沈既白说,但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只知道一件事——血河教的人已经追到菩提院了。他的行踪在暴露,每多待一个地方就多一分危险。
他得离开。但去哪?
慕容翊说三天有人接他,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慕容翊自己还不知道死活。萧枕云在找他。镇武司在找他。五毒岭在找他。血河教在找他。
全天下都在找他。
他蹲在废矿洞的阴影里,二十岁,满身伤,一柄没开锋的剑,怀里一块裂了的骨片。
活着。
还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