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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苍梧渡 龙门镖局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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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镖局占了苍梧渡半条街。
前院是镖场,十八般兵器架在两边,几十号镖师在练把式,喊声震天。中院是账房和客房,后院是陆九的住处,种了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茶壶和一盘没吃完的酱牛肉。
陆九把沈既白按在石凳上,亲手倒了碗热茶塞他手里。
"喝。暖暖。"
沈既白双手捧着茶碗,热气熏在脸上,裂开的虎口一跳一跳地疼。他小口啜着,眼睛打量四周。镖局里人来人往,有扛着镖箱的,有擦兵器的,有蹲在墙根啃饼的,乱哄哄的,但乱中有序,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种"不被盯着"的感觉,让沈既白肩膀松了一点。
慕容翊坐在对面,肩头的伤已经草草包扎了,黑衣外面罩了件镖局备的灰袍。他喝茶的样子很安静,一口一口,像在数数。
"慕容兄弟,你这伤得找人看看。"陆九是个四十出头的大汉,声如洪钟,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笑起来反而显得凶相。
"不用。"慕容翊说。
"别逞强,我这儿有金疮药——"
"真的不用。"
陆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头看沈既白:"这位小兄弟是……"
"沈既白。"慕容翊说,"玄霄宗出来的。"
陆九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看了沈既白两秒,没多问,但沈既白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收紧了。
"玄霄宗的弟子,怎么跟听雨楼的人混一块了?"陆九语气随意,像闲聊。
"说来话长。"沈既白说。
"那就慢慢说。"陆九给自己倒了碗酒,咕咚一口,"反正你俩今天哪也去不了,先养伤。"
天色暗下来,镖局点起了灯笼。沈既白被安排在西厢房,一间干净的小屋,床铺整齐,有热水。他泡在木桶里,热水烫着虎口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浑身那股子僵冷终于散了。
换上镖局给的干净衣裳,他坐在床边,把无刃剑放在膝盖上,用布擦剑身上的泥。
擦着擦着,门被推开了。
不是慕容翊。是陆九。
陆九端着个托盘,上面一碗粥、一碟酱菜、一包伤药。
"趁热吃。"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你那手得换药,明天我找镇上的郎中来。"
"多谢陆总镖头。"
"客气什么。"陆九拉了条凳子坐下,翘着腿,"我跟慕容兄弟是旧识,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沈既白低头喝粥,没接话。
"小兄弟。"陆九的声音沉了一点,"你在玄霄宗,学的是什么剑法?"
"玄霄十三式。"
"学到第几式?"
"第七式。"
陆九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你被逐出师门的事,镇武司已经知道了。今天下午有人来镖局打听过,问有没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路过。"
沈既白粥勺停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陆九咧嘴一笑,那道疤跟着动了动,"但苍梧渡就这么大,瞒不了几天。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翊说等。"
"等什么?"
"等我的经脉解开封印。"
陆九的笑容收了。他看着沈既白,眼神变了,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
"谁告诉你经脉被封的?"
"慕容翊说的。"
"他怎么知道?"
"他说太虚体的封印,只有三种人认得。"
陆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既白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小兄弟。"陆九站起来,把伤药放在枕边,"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你既然已经卷进来了,我多说一句——龙门镖局开了六十年,走南闯北,什么人什么事都见过。太虚体这三个字,三十年前就没人提了。你如果真是……"
他没说完。
"你如果真是,那苍梧渡也留不住你。迟早有人会来,比今天那帮灰衣服狠十倍。"
"谁?"
"先吃饭。"陆九拍了拍他的肩,"明天再说。今晚好好睡,有人守着,出不了事。"
陆九走了。门轻轻合上。
沈既白放下粥碗,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铜钱——听雨楼的信物,边缘刻着"听"字和一滴雨。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苍梧渡的夜安静得反常,连狗都不叫。他侧耳听了听,隐约听见后院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是慕容翊和陆九。
他穿鞋下床,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缝。
后院老槐树下,两个人影。
慕容翊靠在树干上,陆九蹲在石桌旁。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镇武司的人明天就到。"陆九的声音飘上来。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走。"
"你带着他,留在这儿就是祸。血河教今天没得手,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你一个人能挡几次?"
"不用你管。"
"我不管谁管?这镖局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爹传给我,六十年的招牌——"
"所以你怕惹祸上身?"
陆九沉默了。
"陆九。"慕容翊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你欠我一条命。当年你在漠北被人围了,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你说这辈子还不清,现在机会来了。帮我护他三天。"
"三天?"
"三天就够了。三天之后,有人来接他。"
"谁?"
"你不需要知道。"
陆九又沉默了。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圈,最后停住。
"行。三天。但三天之后,不管谁来,你们都得走。镖局不掺和你们的事。"
"好。"
沈既白把窗缝合上,缩回床上。
三天。
慕容翊说三天之后有人来接他。谁来?听雨楼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条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道疤。
他闭上眼。
睡不着的。但他得睡。明天不知道还要面对什么,他得留着力气。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七岁。练功房里,烛火摇晃。他坐在地上,浑身是汗,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一下一下的疼。师父站在他面前,脸在阴影里看不清。然后有人来了,脚步很轻,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
那只手很凉。
然后就不疼了。但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从那以后,他的经脉就像灌了铅,再也提不起内力。
他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只记得袖口上绣着一朵云。
云。
不是玄霄宗的云纹。是另一种,更细,更密,像……
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黑沉沉的。他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跳得像擂鼓。
袖口上绣着一朵云。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不起来更多。但那个画面刻在脑子里——七岁的他坐在地上,那只凉手按在背上,然后经脉就封了。
而那只手的主人,袖口上有一朵云。
不是玄霄宗的云。
他忽然想起萧枕云的名字。
萧枕云。
枕云。
——难道是巧合?
沈既白不敢往下想了。
他摸到枕边的无刃剑,抱在怀里。剑身冰凉,像那个梦里那只凉手。
天快亮了。
苍梧渡的新一天,不知道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