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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关门 两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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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半。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沈既白在镇武司后院的东厢房里又练了六次锁心诀。收成从三成涨到六成,再往上就上不去了——萧枕云说第一层最多收六成,剩下的要第二层,第二层要三个月。
没有三个月。
第三天傍晚,荆州城的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更深处的东西——像有人从地底往上顶,整座城池的砖缝里渗出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往城中心汇拢。
沈既白站在院子里,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在发烫。
"他在开门。"他说。
萧枕云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比昨天更白,太虚锁的反噬在加重。他手里攥着玉笛,笛身上的符文暗淡了一层。
"不是他。是他背后的人。"
"血河教教主?"
"对。锁脉使只是棋子。真正要开门的是教主。他等了二十年,就等钥匙和锁合一。"
萧枕云抬头看向城中心的方向。黑色雾气在那里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太虚境的残影在实体化。他找到了门的位置——荆州城正下方,有一处地脉交汇点,正好是门框的基座。"
"关门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你要知道代价。"
"我说过了。废掉太虚体,我认。"
萧枕云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走吧。"沈既白把无刃剑插进剑鞘,转身往外走。
慕容翊靠在廊柱上,左肩的伤换了新布条,脸色灰败。蛇毒和肩伤加在一起,他撑了三天,已经到极限了。
"我去。"他说。
"你留下。"沈既白回头看他,"你去了是送死。左肩的伤再裂开,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那你也别去。你去了太虚体废了,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不去,荆州城三十万人变成尸傀。我去了,就我一个人废。"
慕容翊的刀柄攥得咯吱响。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阿骨跑过来,把骨片塞进沈既白手里。
"带着。骨片能帮你定位门的位置。太虚引本来就是用来找门的。"
沈既白接过骨片,塞进怀里。
"等我回来。"
"你最好回来。"慕容翊的声音哑了。
荆州城中心在城隍庙广场。
平时这里人来人往,卖杂货的、算命的、摆摊的挤满了整片空地。现在空了。所有人都跑了——黑色雾气从地底冒出来的时候,街上的狗先叫了,然后是人,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时辰内城中心清空了。
沈既白和萧枕云赶到的时候,广场中央已经裂了一道缝。
不是地缝。是门缝。
三丈高、一丈宽的黑色裂缝,边缘不规则,像被硬生生撕开的口子。从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和沈既白身上的金色纹路是同一种颜色。
裂缝前面站着锁脉使。他面前摆着一口铜鼎,鼎里烧着黑色的油,火焰是绿色的。鼎的四周躺着四具尸体——不是尸傀,是活人,被绑在柱子上,胸口插着铜管,铜管连着铜鼎,血顺着管子往鼎里流。
"第七个。"锁脉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黄色竖瞳里满是狂热,"四十九个不够,七个也行。用活人的血做引,门一样能开。"
四具尸体还在喘气。第五个位置是空的——他在等第五个人。
"第五个是周参将。"萧枕云低声说,"他已经被抓了。"
沈既白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锁脉使抬手,"再走一步,这四个人立刻死。"
"你开门要的是太虚体的力量,不是他们的血。"沈既白说,"放了他们,我给你太虚体。"
"你?"锁脉使笑了,"你身上封印松了六成,力量在往外漏。你给我,我接得住吗?"
"我有锁心诀。"
沈既白看向萧枕云。
萧枕云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支银针,扎进自己左手腕。血珠渗出来,是金色的——太虚锁的血。
"钥匙和锁一起灌力,门能关也能开。"萧枕云说,"你选哪个?"
锁脉使的脸色变了。
"你们要关门?!"
"对。"
"你们疯了!门一关,太虚境里的东西永远出不来——包括你们太虚一族的解脱!"
"那不是解脱。那是怨气。放出来只会害人。"
锁脉使后退了一步,黄色竖瞳里闪过挣扎。但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锁脉,让开。"
低沉,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锁脉使让开了。
裂缝前面多了一个人。
黑袍,高冠,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死鱼的眼珠。
血河教教主。
"二十年了。"他说。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嗡嗡的,带着回音。"太虚一族最后一个后人站在我面前。沈无归的儿子——沈既白。"
"你认识我父亲。"
"我杀了他。"
广场上的空气凝固了。
沈既白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像被冻住了。
"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灭门,是我带的人。"血河教教主向前走了一步,黑袍拖在地上,像一条蠕动的蛇。"七十二口,一个不留。你父亲最后关头把太虚体封进你经脉里,自己挡在门口——我砍了他三刀,他才倒下。"
沈既白的手指嵌进了掌心。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你——"
"你恨我?"血河教教主笑了,面具后面的声音带着嘲弄,"恨就对了。但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报仇。你是为了关门。你以为关门就能结束一切?"
他抬手,指向裂缝。
"你往里面看。"
沈既白看向裂缝。金色光芒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怨气,是人影。七十二个模糊的影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在金光里走来走去,像活人一样。
"他们没死。"血河教教主说,"太虚境里关着的不是怨气,是太虚一族七十二口的魂魄。你父亲把他们封进去,是为了保住他们的魂魄不散——等有一天,太虚体觉醒,把门打开,他们就能重入轮回。"
"你说谎。"
"我说没说谎,你自己看。"教主抬手一挥,裂缝里的金光变亮了,人影清晰了一些——其中一个影子,面容依稀可辨,是个中年男人,眉眼和沈既白有七分像。
沈无归。
他父亲的魂魄。
站在金光里,看着他。
沈既白腿软了。不是怕,是跪。像膝盖自己弯了。
"你父亲等了你二十年。"教主的声音像毒蛇钻进耳朵,"你关门,他就永远困在里面。你开门,他就能出来。"
"出来之后呢?"萧枕云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出来之后魂魄散入天地,连轮回都入不了。太虚境是封魂之地,不是轮回之门。你骗他开门,魂魄一出来就散了。"
教主的灰白色眼睛转向萧枕云。
"玄霄宗的小子懂得不少。"
"我师父是当年参与封门的三个人之一。太虚境的来历我比你知道得多。"
教主沉默了一息。
"那你知道太虚境的钥匙和锁合一之后,门会怎样?"
"会开。但——"
"但门开之后,钥匙和锁都会被门吞噬。沈既白会死。萧枕云会死。两个人都死,门就永远开着,魂魄全部散尽。"
萧枕云没说话。
"关门也一样。"教主继续说,"关门需要钥匙和锁同时发力。关完之后太虚体废掉,萧枕云的太虚锁也会碎。两个人废了,但活着。"
"你告诉我们这些,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选。"教主看着沈既白,"开门,你父亲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你,然后魂飞魄散。关门,你父亲永远困在里面,但你活着。选哪个?"
沈既白跪在地上,看着裂缝里父亲的影子。
影子在看着他。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七岁那年,父亲蹲下来看着他,说"既白,剑要握稳"。
"关门。"他说。
声音不大,但整座广场都安静了。
教主的面具后面发出一声叹息。
"你和你父亲一样犟。"
他抬手了。
不是对沈既白。是对锁脉使。
"开门。"
锁脉使扑向铜鼎。四具尸体身上的铜管开始加速抽血,鼎里的黑油沸腾了,绿色火焰冲起三尺高。裂缝在扩大——从一丈宽撕到两丈宽,金光像洪水一样往外涌。
"来不及了!"萧枕云喊。
他冲上去,一把拽起沈既白。
"锁心诀第一层,全力运转!把力量灌进剑里!"
沈既白咬破舌尖,血喷在无刃剑上。剑身亮了,金色符文一个接一个燃起来。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被抽空了——力量顺着剑身往外倾泻,不是漏,是倒。
萧枕云的双掌拍在他后背。
太虚锁的力量渡过来,和太虚体的力量在经脉里汇合。钥匙和锁合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
荆州城上空,那扇悬了三天的虚影门框,突然实体化了。
黑色的门框从天而降,砸在广场上,和地底裂缝对接在一起。门框和门缝合拢,变成一扇完整的门——太虚境的门。
门开了半尺。
金光从门缝里喷出来,广场上的砖石被冲得粉碎。沈既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往门里拽,像有一只手从门后面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胸口。
"关门!"萧枕云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内力在枯竭。太虚锁的反噬已经到了极限,嘴角、鼻孔、耳朵都在渗血。
沈既白双手握着无刃剑,剑尖抵在门缝上。
关门不是推。是灌。
把所有的力量——太虚体的力量、太虚锁的力量、无刃剑的力量——全部灌进门缝里,像用沙子堵住漏水的洞。
他灌了进去。
经脉里的金色纹路在消退。一条一条,从手指退到手掌,从手掌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手臂——
退到肩膀的时候,他疼得眼前一黑。
退到胸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心跳。
不是自己的心跳。是门后面的心跳。
咚。
最后一声。
然后安静了。
金色纹路全部消退。手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无刃剑上的符文灭了。剑身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铁,凉冰冰的,再没有半点光泽。
门缝合拢了。
不是关死。是合上了一半。还有一条细缝,金光从缝里漏出来,像黎明前的一线天光。
不够。
关门需要钥匙和锁同时发力到极限。沈既白的力量用完了,萧枕云也到极限了。门没关死,但锁住了——暂时不会开。
血河教教主站在裂缝旁边,黑袍被金光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再动手。
"关了一半。"他说,"门没死透。三个月内不补锁,门会重新裂开。"
他转身走了。锁脉使跟在他身后,消失在广场尽头。
沈既白跪在地上。
他试着感受经脉里的力量——什么都没有。空的。像被人把五脏六腑都掏走了。
太虚体废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普通的手。没有金色纹路,没有热流,没有感知。什么都没有了。
"沈既白。"萧枕云在他旁边跪下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你没事吧?"
"没事。"
他站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
无刃剑插在剑鞘里,轻得像一根木棍。他摸了摸剑柄,没有共鸣,没有温度。
"走吧。"他说,"回去。"
镇武司后院。
慕容翊看见沈既白走进来的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看了沈既白一眼,又看了萧枕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沈既白空荡荡的手背上。
"完了?"
"完了。"
"你——"
"废了。太虚体废了。"
慕容翊没说话。他走过来,伸手按在沈既白胸口,按了一会儿,收回手。
"经脉是空的。但没断。还能活。"
"能活就行。"
阿骨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骨片。骨片上的刻纹暗淡了,但没灭——还有一丝微光在闪。
"骨片还有反应。"她说,"门没关死。还有一条缝。"
"我知道。"沈既白坐在条凳上,浑身像散了架,"三个月。三个月内要补锁。"
"怎么补?"
"不知道。萧枕云说需要太虚锁的力量,但他的锁也碎了。"
萧枕云坐在对面,擦着嘴角的血。
"锁碎了可以重铸。但需要材料——太虚一族留下的三样东西:太虚引骨片、太虚境铜印、太虚体血脉。"
"骨片在我这儿。"阿骨举起骨片。
"铜印在我这儿。"沈既白摸出老哑巴给的铜印。
"血脉——"
两个人看着彼此。
"你废了。"萧枕云说,"你的血没用了。需要纯正的太虚血脉才能重铸锁。"
"还有谁有太虚血脉?"
萧枕云沉默了。
"不知道。二十年前灭门,太虚一族应该绝了。"
"应该?"慕容翊冷声问,"还是不确定?"
"不确定。你父亲当年有没有其他子嗣?旁支?私生子?"萧枕云看着沈既白。
沈既白摇头。"我父亲只有我一个。"
"那就难了。"
阿骨突然开口了。
"骨片上有字。刚才亮的时候,我看见刻纹里多了一行字。"
她把骨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刻纹,之前没有,现在浮出来了——
"南疆十万山,太虚旧祠堂。血未尽,门不亡。"
南疆。十万山。
"南疆。"沈既白重复了一遍。
他抬头看慕容翊。慕容翊的左肩布条又红了,嘴唇的紫气比三天前深了。蛇毒在往心脉走。
"你要去南疆。"慕容翊说。
"对。骨片指向南疆。太虚旧祠堂里可能有纯正血脉的线索。而且——"
他看着慕容翊的肩伤。
"你的毒也该解了。南疆有解药。"
慕容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没反驳。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萧枕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既白一眼。
"我回玄霄宗。太虚锁碎了,我得回去查典籍,看有没有重铸的法子。"
"你不抓我了?"
"抓你干什么?你现在是钦犯,但太虚体废了,你对我没用了。"萧枕云笑了,这次笑到了眼底,"不过你还是得小心。刑部的文书没撤。你走到哪儿都是通缉犯。"
"知道了。"
萧枕云走了。袍角消失在门外。
沈既白坐在条凳上,看着手里的无刃剑。剑身灰扑扑的,像一块废铁。
但剑柄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有一丝金光在闪。
没死透。
门关了,但没关死。剑废了,但没彻底废。
三个月。
他还有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