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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自投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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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既白洗了改颜膏,换上周参将找来的灰色囚服——镇武司关押嫌疑人的那种,粗麻布,领口缝着编号。他把无刃剑留在厢房里,空着手走出了后门。
"你真去?"阿骨站在门口,黑鸟在她肩头炸着毛。
"真去。"
"万一他们直接把你铐了往京城送呢?"
"不会。"沈既白系好囚服的带子,"刑部来查的是命案,不是来递解钦犯的。他们想知道太虚体的事,我是活的样本,比死的值钱。"
慕容翊靠在墙上,右手转着短刀,没说话。他昨晚没睡好,左肩的伤结了痂,但嘴唇还有一层淡紫色没褪干净。
"两个时辰。"他说,"两个时辰你不回来,我进去找你。"
"别。"沈既白摇头,"你进去就是送死。等我消息。"
他从前门走出去,沿街道往荆州府衙方向走。
荆州府衙在城东,三进大院,门口蹲着石狮子,两排持刀衙役守着。刑部的人没住驿站,直接借了府衙的西跨院办公。
沈既白走到府衙门口,站住了。
"通缉犯沈既白,前来投案。"他对衙役说。
衙役愣了三息,然后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西跨院比他想象的简陋。三间房,中间审案,两边一间堆卷宗,一间停尸。沈既白被按在审案房的木椅上,手腕用麻绳捆了,不算紧,但挣不开。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瘦长脸,两撇鼠须,穿酱紫色官袍,胸前补子是一头獬豸——刑部司狱司,正六品。
"方大人?"沈既白开口了。
"你认识我?"方大人抬了抬眼皮。
"荆州城里谁不知道刑部来了位方大人。"
方大人笑了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放下手里的茶碗,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海捕文书,沈既白的脸在纸上看着自己。
"沈既白。玄霄宗逐出弟子。朝廷钦犯。罪名:叛出师门、勾结魔教、意图谋反。"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了抬头看沈既白,"你倒是挺配合,自己送上门来。"
"左右躲不掉。不如主动点。"
"主动点。"方大人重复了一遍,手指敲着桌面,"你主动来,想要什么?"
"想要看尸首。"
方大人的手指停了。
"看尸首?"
"赵客商和钱算命的。两具尸体,我想看看。"
"你一个钦犯,要看刑部查案的尸首?"
"我看了,能告诉你他们怎么死的。"
方大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眯缝眼里闪过好几种情绪——怀疑、好奇、算计、警惕。
"你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死的?"
"因为我身上有太虚体。"
方大人的手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五息。
"太虚体。"他慢慢说,"你知道太虚体是什么?"
"比你查到的多。"
方大人站起来,绕到沈既白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多大?二十?太虚体在你身上二十年,你才说?"
"我刚知道没多久。"
"谁告诉你的?"
"一个死人。"
方大人直起腰,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行。"他说,"你看。但看完了,你得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不然——"
他拍了拍案上的海捕文书。
"不然这东西明天就送到京里,你的脑袋比你的嘴值钱。"
停尸房在最后一间屋,阴冷,石灰墙上渗着水珠。两具尸体并排摆在木板上,盖着白布。
方大人掀开第一具。赵客商,四十来岁,胖,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像死不瞑目。胸口没有伤口,但皮肤下面隐约有黑色的纹路,从心口往四肢蔓延,像树根扎进了肉里。
沈既白走近了,盯着那些黑色纹路。
不是纹路。是经脉。经脉变成了黑色,从里面烂出来的。
他伸出手,悬在尸体上方三寸。没碰。
封印松动之后,他能"感觉"到尸体里残留的东西——一丝极淡的、被抽走了大部分的太虚体气息。不是赵客商自己的,是被灌进去又抽走的。
"有人把太虚体的力量灌进他体内,又抽走了。"沈既白说,"像用管子抽水一样。灌进去的时候他活着,抽走的时候——"
他指了指赵客商半睁的眼睛。
"活活抽死的。"
方大人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灌进去?谁灌的?"
"不知道。但灌进去的力量和我的同源。是太虚体的力量。"
沈既白走到第二具尸体前。钱算命的,瘦小,干瘪,像具风干的腊肉。死状一样——没有外伤,经脉发黑,眼睛半睁。
但沈既白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不一样。"他说,"这个不是被灌进去再抽走的。这个是被'借'走的——他体内本来就有太虚体的碎片,被人取走了。"
"碎片?"
"太虚体不是只有我一个载体。二十年前灭门的时候,力量被打散了,一部分在我身上,一部分散落在别处。这两个人——一个被灌了散落的力量再抽走,一个体内本来就有碎片被取走。"
方大人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收集太虚体的力量。"
"对。收集够了,用来补那扇门。"
"什么门?"
沈既白看着他。
"太虚境。一扇门。缺了一角。有人在拿活人的命补那个缺口。"
方大人的鼠须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了。我身上有太虚体。我能感觉到。"
方大人盯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疯了。
"方大人。"沈既白的声音沉下来,"你查了三天,查到什么了?死的人只有这两个?"
方大人没说话。
"第三个呢?"
方大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第三个?"
"猜的。补一扇门需要很多力量。两个人不够。"
方大人走到墙角,从一堆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三天前死的。荆州城南,一个打铁的。死法和前两个一样,经脉全黑。但——"
他顿了顿。
"但他死之前没说过'门要开了'。他说的是另一句话。"
"什么话?"
"'钥匙在荆州。'"
方大人看着沈既白。
"钥匙在荆州。说的就是你。"
沈既白攥紧了拳头。
"第三个死者体内有太虚体碎片吗?"
"不知道。仵作没验出来。"
"让我验。"
方大人犹豫了。
"你一个钦犯——"
"我身上有太虚体。我能感应到碎片在哪。仵作验不出来,我能。"
方大人咬了咬牙。
"行。但看完你得回来。你哪儿也不许去。"
"好。"
打铁匠的尸体在隔壁房间的木板上。年轻,二十出头,肌肉结实,手上全是老茧。死状一样——无外伤,经脉发黑。
沈既白站在尸体旁边,闭上眼。
封印里的力量在涌动。他试着去"感知"——像把手伸进水里摸东西。黑。全是黑的。但黑的里面有一丝不一样的——不是太虚体的气息,是另一种,更冷、更硬,像铁。
他睁开眼。
"他体内没有碎片。"
"那他为什么死?"
"他是被误杀的。"沈既白说,"有人以为他体内有碎片,灌了力量进去,发现不对,又抽走了。但抽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误杀?"
"对。补门需要精确的碎片。找错了人,灌进去的力量会反噬——不是反噬死者,是反噬施术的人。所以施术的人急着找下一个。"
方大人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个?"
"对。下一个。而且——"
沈既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而且施术的人就在荆州城里。补门需要连续施术,不能停太久。他今天或者明天,会找第四个人。"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或明天?"
"因为前三个死者的死亡间隔是两天。两天、两天、两天。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方大人脸色铁青。
"你帮我找到这个人,我就暂时不递解你。"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但只限荆州城。出了城,海捕文书照样有效。"
"成交。"
沈既白被带回了审案房,麻绳重新捆上。方大人出去了,说去调人手。
沈既白坐在木椅上,闭着眼,假装养神。
其实他在听。
封印松动之后,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说不清的"方向感"——像指南针一样,能指向太虚体相关的东西。
他"感觉"到了。
城西方向。有东西在动。不是碎片,是施术的人。一股阴冷的力量,像蛇在地下爬,从城西往城北移动。
"城西……"他低声说。
老哑巴说过,城西十里有个废驿站。周参将也在那边。
不对。施术的人不在城西十里外——在城里。城西方向,靠近城墙根。
他睁开眼。
方大人还没回来。门口的衙役在打盹。
沈既白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麻绳。捆得不紧,他手腕细,转一转能抽出来。但他没抽。
他需要方大人。需要刑部的人帮他抓施术者。自己一个人去,抓不住。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是方大人的——更轻,更稳。
门被推开了。
沈既白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靛青长袍,袖口上绣着云纹。腰间佩剑,剑穗是玄霄宗首席的样式——金丝编的,末端缀着一枚玉环。
萧枕云。
他站在门口,面如冠玉,眉目温润,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玉像。但那双眼睛比上次更冷了,冷得像封了千年的井水。
"师弟。"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像七岁那年练功房里的凉手,像被逐出师门那天的雨伞。
沈既白坐在木椅上,没动。
"大师兄亲自来了。"
"来接你回去。"
"接?还是抓?"
萧枕云走进来,随手关上门。他站在沈既白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手腕上的麻绳,再滑到他胸口。
"封印又松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感觉得到?"
"我下的封,我当然感觉得到。"萧枕云在他对面坐下来,动作从容,"松了三成。再松两成,你就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会怎样?"
"你会死。太虚体的力量不是人能承受的。没有引导,觉醒的瞬间经脉会全部爆裂。"
沈既白看着他。
"你封我经脉,说是为了保护我。下单杀我,也是为了保护我?"
萧枕云沉默了一息。
"下单是为了让你回来。你在外面,迟早会落到别人手里。落到别人手里,你会死得更快。"
"所以你宁可亲手杀我?"
"我下的单是'活捉'。死的那一栏我没勾。"
沈既白愣了一下。
"活捉?"
"对。听雨楼接的单子写的是'带回',不是'除掉'。你以为慕容翊为什么没杀你?因为单子上的指令就是活捉。"
沈既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直以为慕容翊接的是杀单。但慕容翊从来没说过要杀他——他说的是"在我弄清楚雇主是谁之前,你是我的"。
活捉。
萧枕云要的是活人。
"你要我回去干什么?"沈既白问。
"教你控制太虚体。只有玄霄宗的'太虚锁心诀'能引导觉醒。你跟我回去,我教你。你不跟我回去——"
他顿了顿。
"三成封印,最多再撑半个月。半个月后,你会开始失控。第一次失控,方圆十丈内所有活物经脉都会被你的力量灼伤。第二次失控,你自己会经脉爆裂。"
沈既白攥紧了拳头。
"你说的'失控',是不是就是荆州城里死的那三个人?"
萧枕云的眼神变了。
"什么三个人?"
"荆州城里死了三个人。经脉被抽空。你不知道?"
萧枕云沉默了。
他看着沈既白,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冷,不是算计,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井底翻上来的淤泥。
"不是我干的。"他说。
"那谁?"
"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这种事发生——"
他站起来了。
"封印松动之后,太虚体的力量会外泄。外泄的力量会被有心人收集。你在哪里,哪里就会死人。"
沈既白如坠冰窟。
"你是说……那些人死,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身上的力量被人盯上了。"萧枕云的声音沉下来,"你每松动一分,外面就多一分人能收集到的力量。你再这么下去,不用半个月,荆州城会死几十个人。"
沈既白坐在木椅上,浑身发冷。
那些人的死,和他有关。不是他杀的,但因为他封印松动,力量外泄,才有人能收集到。
他是源头。
"跟我回去。"萧枕云伸出手,"我教你控制。封印可以加固,力量可以收回。只要你——"
门被踹开了。
不是衙役。是慕容翊。
他从门外冲进来,右手短刀直取萧枕云后心。萧枕云头也不回,左手一抬,两指夹住了刀刃。
"听雨楼的?"他看了慕容翊一眼,语气平淡。
"放手。"慕容翊的刀被夹着,抽不动,额头上青筋跳了。
"你伤还没好,别逞强。"
萧枕云松了手。慕容翊退了两步,刀横在胸前,呼吸急促。
阿骨从慕容翊身后钻进来,黑鸟从她肩头飞出去,直扑萧枕云面门。萧枕云抬手一挥,一股气流把黑鸟逼退了,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阿骨头顶,炸着毛叫了一声。
"南疆的五毒岭余孽。"萧枕云看了阿骨一眼,"你也掺和进来了。"
"放开他。"阿骨护在沈既白前面,骨笛抵在唇边。
"我没绑他。"萧枕云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是他自己坐在那儿的。"
方大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干什么!谁在里面!"
脚步声杂乱,衙役涌过来了。
萧枕云看了沈既白最后一眼。
"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来接你,你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到时候你没别的选择。"
他转身走了。袍角从门框上扫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方大人冲进来的时候,屋里只剩沈既白、慕容翊、阿骨和一堆目瞪口呆的衙役。
"怎么回事?!"方大人吼。
沈既白看着门口。
萧枕云来了。萧枕云知道荆州城死人的事。萧枕云说那些人死和他有关。
三天。
他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