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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残影 城西废驿站 ...

  •   城西废驿站比沈既白想的破。

      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荒草,一口枯井上横着根烂木头。但正房还算完整,门窗都在,里面摆着张桌子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黄豆大。

      周参将已经在等了。

      四十来岁,国字脸,络腮胡子,穿镇武司的褐色箭衣,腰上佩刀,刀柄磨得发亮。他坐在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冷茶,看见沈既白进来,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腰间的无刃剑上。

      "你就是沈既白。"

      "是。"

      "姜副使的信我收到了。"周参将把信纸推过来,上面盖着姜蘅的私印,"她说你是自己人。但你是朝廷钦犯,我保你,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是镇武司的线人。在查一桩案子,身份不便公开,所以用了通缉的名义做掩护。"周参将喝了口冷茶,"这话能堵住大部分人的嘴。但刑部的人要是较真,我也兜不住。"

      "刑部的人来了?"

      周参将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来了。三天前进的荆州城,一共六个,领头的姓方,刑部司狱司的。说是来'协查'钦犯。但——"

      他压低了声音。

      "但他们在查的案子跟钦犯没关系。荆州城里死了两个人,死法和太虚体有关。"

      沈既白头皮一紧。

      "什么死法?"

      "第一个死的是个客商,死在城东货栈里。全身没有伤口,但经脉全断了,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东西。第二个死的是个算命的,死法一样。两个人死前都说过同一句话——"

      周参将顿了顿。

      "'门要开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沈既白攥着铜印的手紧了一下。铜印上的刻纹在掌心里硌得疼。

      "门要开了。"他重复了一遍。

      "对。刑部的人查到这句话之后,连夜进了荆州。我的人说,他们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查这两桩命案的。但钦犯的通缉令他们也没撤,两边一起办。"

      慕容翊靠在门框上,开口了:"死的人是什么来历?"

      "客商姓赵,做丝绸生意的,经常跑南疆。算命的姓钱,摆摊在城隍庙后面,据说会看相。"周参将摇头,"两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关系。但姜副使让我查了他们的底——赵客商三年前去过五毒岭,钱算命五年前在菩提院挂过单。"

      沈既白和慕容翊对视一眼。

      五毒岭。菩提院。

      这两条线又绕回来了。

      "还有一件事。"周参将看着沈既白,语气变了,"你进城的时候小心。刑部的人手里有一张新的画像——不是刑部文书上那张,是重新画的。画得……挺像。"

      沈既白摸了摸脸。

      "谁画的?"

      "不知道。但画师应该是见过你的人。五官轮廓、眉眼间距都对。唯一不对的是——"

      周参将指了指他的眉心。

      "还是点了颗痣。但这次点对了位置,偏左半寸。"

      沈既白苦笑。

      "萧枕云的人画的。"慕容翊说。

      "大概率是。"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周参将,我需要进城。"

      "我知道。姜副使说了,你要进荆州分司。但刑部的人也在分司附近盯着的。你这张脸——"

      "我有办法。"阿骨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盒东西——黑乎乎的膏体,闻着有股草药味。

      "南疆的'改颜膏'。敷在脸上半个时辰,能改变肤色和轮廓。不是易容,就是让脸肿一点、黑一点,看着不像本人。"

      "能撑多久?"

      "一天。"

      "够了。"

      阿骨给沈既白上药的时候,沈既白坐在长凳上,闭着眼。膏体敷在脸上凉丝丝的,然后开始发热,皮肤像被撑开了一层。阿骨用手指一点点抹匀,从额头到下巴,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

      "别动。"她按住他的脸,"半炷香。"

      沈既白等着。慕容翊在旁边擦短刀,周参将出去巡了一圈哨。

      半炷香后,阿骨收了手。

      "好了。照照。"

      周参将从外面捡了块碎镜片递过来。沈既白对着镜片看——脸肿了一圈,肤色深了两个色号,颧骨高了,下巴宽了,整个人像胖了十斤。眉心那颗痣还在——阿骨没遮,反而用炭笔描深了一点。

      "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他说。

      "走吧。天黑之前进城。"周参将说,"我派人带你们走暗门。分司后门有条水道,直通后院。"

      进城比想象中顺利。

      荆州城门确实贴着告示,白纸黑字,画着沈既白的脸——新画像,比刑部文书上那张像了七八分,但眉心那颗痣还是偏了。守城的衙役懒洋洋地扫了他们一眼,没盘问。慕容翊低着头,阿骨缩在后面,沈既白顶着一张"胖了十斤"的脸,大摇大摆进了城。

      荆州比平阳府大,街道宽,商铺多,人来人往。但气氛不对——街上的行人步子都快,眼神躲闪,茶摊上的人说话压着嗓子。城里有种隐隐的紧张感,像暴风雨前的闷。

      分司后门的水道很窄,弯腰才能进。周参将的人打着火把在前面引路,七拐八绕,从一口枯井里钻出来,直接进了镇武司荆州分司的后院。

      分司不大,三进院子,前院办公,中院住人,后院是库房。周参将把他们安排在东厢房,窗户对着后巷,有事好跑。

      "先歇着。明天我让人送饭。"周参将说完走了。

      沈既白坐在厢房里,脸上的改颜膏还没洗。他摸出铜印,就着油灯看上面的刻纹。地图的线条太细,油灯照不清,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只看出几个模糊的标记——山、水、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着什么,看不清。

      他放下铜印,闭眼调息。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封印松动之后,身体里那股力量在"看"。像一层薄纱被掀开了一角,他看见了荆州城上方的什么东西——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的轮廓,像一座巨大的门框,悬在城池正上方,没有门扇,只有框。

      太虚境的残影。

      慧明说过,太虚境是一扇门。现在这扇门在他感知里显出了轮廓——不在地上,不在地下,在"上面"。像悬在半空的虚像,只有太虚体才能"看见"。

      门框不完整。缺了左上角,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

      而那两个死人——客商和算命的——他们的死法,会不会是有人试图"修补"门框,从活人身上抽取太虚体的力量?

      他睁开眼。

      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改颜膏被汗冲开了一小块,露出下面原本的肤色。

      "怎么了?"阿骨坐在对面床上,黑鸟缩在她怀里。

      "我看见了。"沈既白声音发哑,"太虚境的影子。在荆州城上面。"

      阿骨的眼睛瞪圆了。

      "你说什么?"

      "门框。悬在城池上方。缺了一角。"

      慕容翊从暗处走过来,左臂的布条换了新的一层,嘴唇的紫气退了大半。

      "缺的那一角,是不是跟死人的事有关?"

      "我不确定。但那两个死人的经脉被抽空了——像有人从他们身上取走了什么东西,用来补那扇门。"

      "补门?"慕容翊皱眉,"谁在补?"

      "不知道。但能补门的人,一定知道太虚境的位置。知道位置的人——"

      "五毒岭知道。"阿骨说,"我师父说过,五毒岭的禁地里有一卷旧档,记着太虚境的事。"

      "菩提院也知道。"沈既白说,"慧明他师父留下的经脉图——"

      "刑部也知道。"慕容翊冷声打断,"刑部的人三天前就进了城,比你们早。他们查命案,可能也是在查补门的人。"

      沈既白攥紧了铜印。

      各方势力向荆州汇聚。五毒岭、刑部、镇武司、玄霄宗、听雨楼——全冲着太虚体、太虚境来的。

      而他,钥匙,坐在镇武司的厢房里,脸上敷着南疆的改颜膏,看着油灯发呆。

      "明天我去看看那两个死人的尸首。"他说。

      "尸首在刑部的人手里。"慕容翊说。

      "那就从刑部的人手里看。"

      "你怎么看?"

      沈既白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是钦犯。刑部是来抓钦犯的。我去自投罗网,他们肯定带我去停尸的地方。"

      慕容翊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真正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疯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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