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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客 荒岛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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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岛的日子比沈既白想的难熬。
没有床,铺板上的干草扎人,翻身的时候草梗戳进后背。没有灶,吃饭靠冷食——老渔夫第二天送来一袋米、一筐鱼干和几棵蔫白菜,说好三天后再送一趟。没有药,慕容翊那瓶瓷瓶里的药丸只剩三粒,省着吃。
但最难熬的不是这些。
是安静。
云梦泽的安静和山里的安静不一样。山里有风声、鸟叫、虫鸣,至少还有活物的动静。泽里的安静是死的——水不动的时候,连波纹都没有,芦苇也不晃,像整个世界被封在了一层薄冰底下。只有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反而更显得静。
沈既白第一天就开始练功。
不是引动太虚引——他记住了慧明的警告,封印裂了之后更不能乱来。他练的是伏虎桩。慧明教的那套,两膝微屈,重心下沉,气沉丹田。他在茅屋前的空地上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腿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汗顺着下巴滴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阿骨坐在门槛上看他。她脚上的伤好得慢,慧明的药在菩提院带出来的一点已经用完了,现在只能用清水洗,布条换得勤,但伤口还是红肿着。
"你天天站这个有什么用?"第三天她问。
"把下盘稳住。"沈既白咬着牙,腿在抖但没塌,"经脉被封,内力用不了,但腿是自己的。腿稳了,剑才能稳。"
"你那把剑又没开刃。"
"没开刃也能捅人。"
阿骨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慕容翊在暗间里躺着,大部分时间闭着眼。他的烧退了,但左肩的伤还是肿着,手臂抬不过肩。他每天只吃一粒药,剩下的留着。沈既白问他疼不疼,他说"习惯了"。
第四天傍晚,慕容翊从暗间出来了。
他走到屋外,站在沈既白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站桩的姿势。
"膝盖太靠前了。"他说。
沈既白没动,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改?"
"往后收半寸。重心放在脚后跟,不是脚尖。"
沈既白调整了一下。果然,腿没那么抖了。
"再来。"
慕容翊开始纠正他的细节——脚掌的着力点、脊柱的弧度、呼吸的节奏。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一个字都精准。
"你懂站桩?"沈既白问。
"不懂。但我懂怎么杀人。站桩和杀人是一个道理——重心稳,出手的瞬间才不会被人反制。"
沈既白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杀过多少人?"
慕容翊没回答。他转身走回暗间,留下一句话:
"够你练十辈子的。"
第五天夜里,出事了。
沈既白被惊醒的。不是声音——是气味。一种极淡的、像腐烂水果一样的甜腥味,从门缝里飘进来。他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无刃剑。
阿骨也醒了。她鼻子动了一下,脸色变了。
"五毒岭的迷香。"她压低声音,"'醉春风',吸三口就昏。快捂住口鼻!"
她从怀里摸出两块布,浸了竹筒里的水,扔给沈既白一块,自己捂上一块。
慕容翊已经起来了。他站在暗间门口,右手按着短刀柄,左手垂在身侧——左臂还是抬不起来,但右手够用。
"几个人?"他问阿骨。
阿骨侧耳听了听,又闻了闻。
"至少两个。一个在门口,一个在……西边窗户下面。"
"西边没有窗户。"沈既白说。
"那就是挖墙进来的。"
慕容翊眼神一沉:"走。"
他从暗间闪到明间,背贴着门边的墙。沈既白跟上去,无刃剑横在胸前。阿骨没动——她赤脚走不了远路,留着反而是累赘。
"你别出声。"沈既白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声。"
阿骨点头,抱着骨笛缩在暗间角落里。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像猫。
然后门被推了一下。
没推开——沈既白在里面顶了一根木棍。
外面的人停了两息,然后换了方向。脚步声绕到西边去了。
"果然挖墙。"慕容翊低声说,"从西边破。阿骨说的没错。"
"我们怎么办?"
"等。"
慕容翊从腰间解下短刀,握在右手。他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刀刃上抹了一层暗绿色的液体。
"毒?"
"麻。划破皮就动不了。"
沈既白咽了口唾沫。他握着无刃剑,手心全是汗。这柄剑跟了他十五年,他第一次要在实战中用它。
西边的墙传来"沙沙"声,泥土被扒开的动静。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然后是一声闷响——墙被捅穿了。一只手伸进来,扒着洞口边缘,往里看。
慕容翊动了。
他像一条从墙缝里弹出来的蛇,右手短刀从洞口外侧划过去,正正砍在那只手腕上。
一声闷哼。手缩回去了。
但门口的人听见了动静,猛地撞门。木棍"咔嚓"一声断了,门被撞开。
沈既白看见一张脸。
不是中原人的脸。颧骨高,眼窝深,皮肤偏黑,嘴唇厚。穿的衣服是暗红色的短打,胸口绣着一条蛇——五毒岭的人。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刀身泛着蓝光,显然淬了毒。他看见沈既白,眼睛一亮。
"找到了。"
沈既白横剑挡在身前。无刃剑没开刃,但剑身厚实,当棍子用也行。
那人扑过来,弯刀劈头砍下。沈既白往左一闪,弯刀砍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他反手一剑横扫,无刃剑的剑脊砸在那人肋下——没开刃,但力道够大,那人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不够。
差远了。
那人稳住身形,又扑上来。这次弯刀走的是下路,撩向沈既白的小腿。沈既白跳起来躲,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弯刀擦着他的裤腿过去,划破了一层布。
"太慢了。"慕容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既白没回头。他咬着牙稳住重心,双脚重新扎进泥地里。伏虎桩的底子起了作用——下盘比之前稳了,虽然还是躲得狼狈,但没再摔倒。
那人又攻了三招。沈既白全靠躲和格挡,一招都没还上。无刃剑在他手里像根烧火棍,不是剑法不行——是他经脉被封,身体反应跟不上脑子。
第四招的时候,慕容翊动了。
他从暗间门口闪出来,短刀从那人背后划过去,刀刃擦过那人后颈。那人身体一僵,弯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去,瘫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麻药。"慕容翊收刀,"半个时辰后醒。但醒了他也动不了——颈侧神经被我划断了,右手废了。"
沈既白喘着粗气,剑还横在胸前,手在抖。
"还有外面那个。"他说。
"我去。"
慕容翊走到西边破墙口,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声音。
"跑了。"他说。
沈既白走到门口往外看。月光下泽面一片银白,芦苇荡里没有动静。那个从墙洞进来的人——手腕被砍了一刀,应该也跑了。
"追吗?"
"不追。你追不上,我也追不动。"慕容翊靠在门框上,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层。刚才那一刀用了力,牵动了左肩的伤,布条上又渗出血来。
阿骨从暗间出来了。她手里还攥着骨笛,脸色发白但眼睛亮着。
"是五毒岭的人。"她说,"胸口那条蛇是'青蛇堂'的标记。青蛇堂是五毒岭的外围组织,专门干脏活。"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不知道。但泽里肯定有他们的人。老渔夫——"
"老渔夫不像。"沈既白摇头,"他要是五毒岭的人,第一天就该动手了。"
"那他们怎么找到荒岛的?"
三个人沉默了。
沈既白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五毒岭的人,青蛇堂,弯刀淬毒。他们不是来杀他的——是来抓他的。如果来杀,刚才那一刀就该往要害砍,而不是往小腿上撩。
抓他。
为什么抓他?
太虚体。又是太虚体。
"搜他身上。"沈既白说。
慕容翊蹲下来翻尸体的衣襟。翻出一把铜钱、一小包药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画着地图——云梦泽的水道图,一个红圈标在西北角,旁边写着三个字:
"废岛。有光。"
废岛。有光。
他们看到过火光。老渔夫说过,前天有人在西边岛上看见火光。
"他们不是今天才找到的。"沈既白说,"他们早就知道有人在这个岛上。火光暴露了我们。"
"那这人不是来试探的。"慕容翊把纸条收起来,"是来确认身份的。确认了,回去报信,然后大队人马过来。"
"多久?"
"看五毒岭的效率。快则明天,慢则三天。"
沈既白攥紧了剑柄。
"走不了。"他说,"慕容翊走不动,阿骨脚没好。船也不在——老渔夫三天后才来。"
"那就只能等。"慕容翊说。
"等死?"
"等他们来,然后杀。"慕容翊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跑不掉,不如以逸待劳。"
沈既白看着他。慕容翊靠在门框上,左肩渗着血,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冷。
"你杀得动几个?"
"右手还能用。杀三五个没问题。"
"五毒岭不会只来三五个。"
"那就看你的了。"
慕容翊看着他。
"你练了五天桩。下盘稳了。现在不是比谁剑法好——是比谁先倒下。你别想着赢,想着别倒。"
沈既白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无刃剑。剑身上映着月光,暗淡的,不起眼的,一柄没开锋的废剑。
但他握着它。十五年来一直握着它。
"行。"他说,"不倒。"
阿骨走到他旁边,把骨笛挂在脖子上。
"我也有用。"她说,"我的鸟能叼眼睛。近了,我用笛子。"
笛子。她说的笛子是那根骨笛。沈既白不知道骨笛能不能当武器,但此刻他信她。
夜风从泽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芦苇的涩味。月光碎在水波上,一晃一晃的。
明天或者后天,五毒岭的人会来。
他们三个,一个经脉被封的废物,一个带伤的刺客,一个赤脚的丫头。
但活着的人,从来不是靠条件好才活下来的。
沈既白把无刃剑插进泥地里,站在茅屋前,看着泽面上的月光。
"来吧。"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