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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行 天亮后他们 ...

  •   天亮后他们没急着走。

      慕容翊的伤需要缓一缓,左肩的箭伤换了药,脓血比昨晚少了些,但烧还没退,额头烫得吓人。他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呼吸比平时重,偶尔眉头皱一下,像是伤口在跳。

      沈既白把无刃剑横在膝上,用布条把剑柄缠了一圈又一圈——虎口的旧伤裂了又裂,不缠住握不住剑。阿骨蹲在洞口往外看,黑鸟站在她肩头,脑袋转来转去,像个小哨兵。

      "西边那条路,半里地有个岔口。"阿骨回头说,"往左是云梦泽的水道,往右是官道。官道不能走,血河教的人肯定在查。"

      "走水道。"沈既白说,"但得先找条船。云梦泽不是走路能穿过去的,全是水网。"

      "我知道。"阿骨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昨天老婆婆给的,她省下来没吃,"泽里有渔村,能买到船。但银子……"

      沈既白摸了摸怀里。陆九给的几两银子还剩一些,听雨楼铜钱不能当钱花。

      "够买条小船的。"他说。

      慕容翊睁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走之前,我得先找到听雨楼的人。"

      "你不是说接应的人——"

      "接应的人死了。但我追你这四五天,楼里不可能只派一个人送信。还有后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竹哨,比小指还细,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没有声音。

      至少沈既白没听见。阿骨捂了一下耳朵,皱了皱眉。

      "你听见了?"沈既白问她。

      "像针扎耳朵。"阿骨甩了甩头,"你这哨子频率太高了。"

      "只有听雨楼的人能听见。"慕容翊把哨子收起来,"能传三里地。有人收到,半个时辰内会来。"

      "半个时辰。"沈既白算了算,"那我们先收拾一下,等你的同门。"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

      洞外传来一声鸟叫——不是阿骨那只黑鸟的叫声,是另一种,短促,两声,间隔一息。

      慕容翊站起来,走到洞口:"自己人。"

      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比慕容翊矮半个头,穿灰褐色短打,腰间挎着一把短刀,脸上蒙着半张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扫了一圈洞内,在沈既白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慕容翊身上。

      "翊哥。"声音年轻,带点急,"楼里出事了。"

      慕容翊眼神一紧:"说。"

      "三日前,楼主换了人。老楼主退位,新楼主上台,第一道令——所有外派任务全部收回,正在执行的任务重新核定。你的单子被抽了。"

      "抽了?"

      "对。新楼主说,太虚体的单子牵涉太大,听雨楼不接了。"

      慕容翊沉默了很久。

      沈既白看着他。慕容翊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不是因为伤,是因为这件事本身。

      "新楼主是谁?"慕容翊问。

      "不知道。从没露过面。老楼主退位那天,一道帘子隔着,全楼的人都没见过脸。"

      "什么时候的事?"

      "你离开苍梧渡的第二天。"

      沈既白心里一动。时间太巧了——慕容翊离开苍梧渡,第二天听雨楼就换楼主,太虚体的单子被抽掉。有人在清场,不只是灭口中间人,连听雨楼都换了人。

      "药带了没有?"慕容翊问。

      "带了。"灰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抛过来。慕容翊接住,看了一眼,拔开塞子倒了一粒吞了。

      "还有别的吗?"

      "有。平阳府那边,镇武司加派了人手,现在整个平阳府都在搜一个'从玄霄宗出来的年轻人'。画像都画出来了,虽然画得不像你——"灰衣人看了沈既白一眼,"但轮廓差不多。"

      "血河教呢?"

      "撤了。昨天夜里突然撤的,连菩提院那边的人也撤了。"

      "撤了?为什么?"

      "不知道。但有人说,血河教赤衣使接到了上头的急令,说是有更大的事要办。"

      慕容翊和沈既白对视了一眼。

      "更大的事。"沈既白重复了一遍。

      "什么比追我还大?"他问慕容翊。

      慕容翊摇头:"不知道。但能让血河教放弃到嘴的肉,要么是更大的利益,要么是更大的威胁。"

      灰衣人看了看天色:"翊哥,楼里让我带句话——新楼主说,太虚体的事,听雨楼不再插手。但个人恩怨,楼里不管。意思就是,你自己的事自己了。"

      慕容翊冷笑了一声:"逐客令。"

      "差不多。"

      "行。我知道了。"慕容翊挥了挥手,"你走吧。别让人知道你来过。"

      灰衣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翊哥,你肩上的伤……找个人看看。再拖下去会烂进骨头里。"

      "知道了。"

      人走了。洞里又安静下来。

      沈既白消化着刚才的信息。听雨楼换楼主,单子被抽,不再插手太虚体的事。这意味着慕容翊护他的理由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楼里不管了,他完全可以抽身走人。

      沈既白看着他。

      慕容翊靠在洞壁上,把瓷瓶塞回怀里,闭着眼,像在养神。

      "你不用再跟着我了。"沈既白说。

      慕容翊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我说,听雨楼不管了,你没必要——"

      "我没说要走。"

      "你——"

      "我说了,你是我的猎物。"慕容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楼里不管,我自己管。这跟听雨楼没关系了。"

      沈既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骨在旁边抱着膝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走吧。"慕容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出声,"去云梦泽。先找船,再想办法搞点银子。"

      "银子我有办法。"阿骨举手。

      "什么办法?"

      阿骨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粒珠子——不是珍珠,是某种暗绿色的珠子,圆润,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五毒岭的'青蚨珠'。用特殊毒草汁浸泡过的,江湖上有人收。一颗能换五两银子。"

      "你从哪弄的?"

      "师父留下的。她死之前塞给我的,说'拿去换钱,别饿死'。"

      沈既白看着那些珠子。每一颗都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这东西不会毒死人吧?"

      "不会。就是看着吓人。"阿骨收起来,"泽里有黑市,能卖。"

      "你怎么什么都有。"沈既白叹了口气。

      "我命不好,只能什么都带点。"

      三个人出了废矿洞,往西走。

      慕容翊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天稳了些,但速度还是慢。药起了作用,烧退了一点,但伤口牵扯着,每走一步都要咬牙。他没说,但沈既白看得出来——他的左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左肩的伤影响了整条手臂。

      阿骨走在中间,脚上的布条换了新的一层,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但比昨天好多了。黑鸟在头顶盘旋,偶尔落在她肩头歇一会儿。

      沈既白走在最后。他负责断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人跟踪。

      走了两个时辰,地势开始变低,空气变潮,脚下的土松软起来,踩上去会陷进去一层。远处能看到水光,芦苇丛一丛一丛的,风吹过来带着股腥甜味。

      云梦泽到了。

      泽边有个小渔村,十几户人家,茅草屋顶,渔船拴在木桩上。村口有个老渔夫在补网,看见他们三个走过来,抬头打量了一眼。

      "买鱼还是买船?"

      "买船。"沈既白说。

      "多大的?"

      "能坐三个人的就行。"

      老渔夫放下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有条旧船,能撑,二十两。"

      "二十两?"

      "爱买不买。这年头船比鱼贵。"

      阿骨凑过来,从布袋里摸出一颗青蚨珠,在手里转了转。

      老渔夫的眼睛直了。

      "这……这是——"

      "五毒岭的青蚨珠。你认得吧?"阿骨笑了一下,露出那排不整齐的牙,"一颗抵五两。四颗换条船,多一颗算你跑腿费,带我们进泽里找个落脚的地方。"

      老渔夫咽了口唾沫,眼睛在珠子和三个人之间来回转。

      "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沈既白说,"不惹事,就找个地方躲几天。"

      老渔夫又看了他们一会儿。慕容翊站在后面,黑衣破旧,肩头缠着布条,脸色苍白,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老渔夫。

      老渔夫打了个寒颤。

      "行。船给你们。我带你们去个地方——泽中间有个荒岛,以前有人住过,后来荒了。屋子还在,能遮风挡雨。"

      "多远?"

      "划半个时辰。"

      "走。"

      船是条旧木船,漏是漏了点,但底厚,稳当。沈既白和阿骨划桨,慕容翊坐在船头,一条胳膊搭在船沿上,看着水面。

      云梦泽的水不深,但岔道多,芦苇荡一丛接一丛,不熟悉的人进去就出不来。老渔夫站在船尾掌舵,嘴里叼着根芦苇杆。

      "你们躲什么人?"他忽然问。

      "很多人。"沈既白没瞒他。

      "江湖上的事?"

      "嗯。"

      老渔夫吐掉芦苇杆,嘿了一声:"这年头江湖不太平。前两天泽里来了拨人,也是躲的,说是血河教的追他们。再往前,镇武司的官爷来查过船。还有一拨——"

      他压低声音:"还有一拨穿红衣服的,在泽东边扎了营。不知道干什么,但动静不小,砍了不少芦苇搭棚子。"

      沈既白和慕容翊对视一眼。

      "穿红衣服的,多少人?"

      "二三十个。有男有女。说话口音怪,不像中原人。"

      南疆口音。

      五毒岭的人也进了云梦泽。

      阿骨握桨的手紧了一下。

      "没事。"沈既白看了她一眼,"荒岛在西边,离他们远。"

      老渔夫摇了摇头:"西边的岛也不安全。前天有人看见那边有火光,不知道是谁。"

      "有人?"

      "不知道。反正你们小心点。"

      船拐进一条窄水道,芦苇从两边挤过来,几乎擦着船帮。水面窄得只容一条船过,头顶是芦苇交叉成的拱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的。

      划了小半个时辰,水道忽然宽了。眼前出现一座小岛,岛上长满了柳树和野草,岸边有一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屋顶塌了半边,但墙还立着。

      "就是这儿。"老渔夫把舵一偏,船靠了岸。

      三个人上了岛。老渔夫没跟上来,在船上说:"我走了。你们用完船叫我,还是那二十两,不另收。"

      "多谢。"沈既白冲他拱了拱手。

      老渔夫撑船走了,消失在芦苇荡里。

      岛上安静得只剩风声和水声。沈既白走到茅草屋前看了看——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明间有张破桌子和两条断腿的凳子,暗间有铺板,上面堆着干草。

      "能住。"阿骨下了结论。

      慕容翊走进暗间,看了看铺板,坐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

      沈既白站在门口,看着云梦泽的水面。阳光碎在波纹上,晃得人眼晕。

      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只是暂时。

      五毒岭的人在东边,血河教的人不知道在哪,镇武司在搜,萧枕云在找。听雨楼抽了手,菩提院回不去,龙门镖局烧了。

      全天下都在找他,他躲在一座荒岛上,带着一个受伤的刺客和一个赤脚的南疆丫头。

      活着。

      还在活着。

      他转身进屋,从怀里摸出那枚太虚引骨片,放在掌心。

      骨片上的裂纹还在,微微发烫。

      "快点吧。"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骨片说,还是对自己说。

      快点觉醒。

      他得变强。

      不是为了回去找萧枕云算账。是为了不再被人追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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