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75、第七十五章 海平线以外 那天之后，

　　那天之后，我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
　　不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也不是因为见过顾睿辰，便觉得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只是医生给出的建议、项目组调整后的安排，以及身边几个人不再刻意掩饰的关心，让我终于意识到，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生活，或许只会把自己推向更糟糕的地方。我把每天必须完成的事情写在纸上，按照精力分配时间，做不完的就留到第二天。偶尔状态好一些，我会多整理几份资料；状态不好的时候，也允许自己停下来，不再为了一个迟迟无法完成的任务坐到深夜。
　　这种改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有几次我还是会在凌晨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涌出许多无法控制的念头；也有时候，明明只是走进一间人多的教室，耳边便会出现难以忽略的声音，让我忍不住想要离开。我开始学着在这些情况出现时及时停下来，按照复诊时商量好的方式处理，而不是一边难受，一边责怪自己为什么又变成这样。
　　顾睿辰知道我最近的情况，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询问。他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偶尔会在晚上给我发一张照片，可能是办公楼外的晚霞，也可能是路边新开的一家小店。我也会把当天遇到的事情告诉他，有时候是一件很小的趣事，有时候只是食堂的饭菜比昨天难吃。他不再要求我每次都给出完整的状态汇报，我也慢慢不再把他的每一次关心都理解成一种检查。
　　只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七月下旬，项目组安排了一次阶段性总结。因为我前段时间调整了工作内容，负责人没有要求我承担现场汇报，只让我整理自己负责的部分。我提前一天完成了材料，第二天到会议室时，发现大家正在讨论下一阶段的安排。有人提议增加一次外出走访，有人说应该先把已有数据核对完，争论声从会议桌的一端传到另一端。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仍然会对嘈杂的声音产生不适，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陷入慌乱。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等讨论告一段落，才把整理好的资料交给负责人。
　　会议结束后，组里有人问我是不是已经好些了。我说正在调整，对方没有继续追问，只告诉我后面的工作会提前安排，不会临时把任务压过来。我向他道了谢，走出会议室时，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终于能够重新站回生活里一点点，而不是始终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别人忙碌。
　　晚上，顾睿辰给我打电话，问我阶段总结怎么样。我把会议上的事情告诉他，也说自己这次没有出现太明显的不适。他听完后笑了一下，说这是好消息。我问他最近是不是很忙，他说项目进入了新的阶段，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比较紧张。我让他不用总惦记着我，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他却说：“我没有把你当成额外的任务。”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最近在努力调整，也知道你不希望我一直围着你的状态转。”他继续说，“但我关心你不是因为你出了问题才开始的。你今天过得好，我也想知道；你今天遇到什么麻烦，我同样想知道。只是我会注意，不把这些变成你的压力。”
　　我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有些发热。其实我一直想要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关系：我可以在他面前承认自己过得不好，也可以在某一天只谈论一顿饭、一场电影和路边的风景，而不必时时刻刻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几天后，王梓琳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说过想再去一次海边。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那是很久以前随口提过的事情。那时我们聊到暑假安排，我说自己想找个时间去看看海，最好是天气晴朗的时候，能够一直走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后来实习、比赛和各种安排接踵而至，这件事便被搁在了某个角落。
　　王梓琳说，她和另外几个同学准备找个周末出去玩，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先确认了行程和交通时间，又看了看自己最近的状态。最后，我告诉她可以考虑，但希望不要安排得太满。她很爽快地说没问题，还开玩笑说这次绝对不赶行程，谁累了就找地方坐着。
　　我把这件事告诉顾睿辰时，他正在准备第二天的汇报。他听完后问我是不是想去海边，我说是。他沉默片刻，问我如果时间合适，能不能等他一起去。
　　“你不是最近很忙吗？”
　　“忙完这一阶段就好了。”
　　“那要看你的安排。”我说，“我不想让你为了陪我临时改计划。”
　　“不是临时改。”他说，“我也想去。”
　　我们没有当场定下日期，只约定等他的工作告一段落，再一起看看时间。挂断电话后，我翻出手机里很久以前拍下的照片。照片里的海并不清晰，天空有些阴，海面也没有特别明亮的颜色，可我记得那时自己曾经站在岸边，觉得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够走到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
　　现在想来，那大概只是年轻时对远方的一种想象。
　　真正的海并不会替人解决任何问题。潮水涨落，风向改变，天气也不总是晴朗。即使站在海边，仍然要面对回去之后的生活。
　　八月初，顾睿辰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提前两天告诉我，周末可以过来，我们一起去海边待一天。我看了看医生安排的复诊时间，又确认了自己的项目任务，最后答应下来。出发前一晚，我收拾东西时翻出了一件很久没穿的浅色衬衫。它是以前买的，衣柜里一直没有机会穿，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它放进了包里。
　　第二天见到顾睿辰时，他注意到了我的衣服，笑着说：“今天看起来很适合去海边。”
　　我问他是不是在夸我，他说当然。我被他逗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水，随后一起往车站走。一路上我们没有安排太多事情，只确认了车次和返程时间。他问我有没有晕车，我说还好，让他不用一直盯着我。于是他真的没有再问，只在车开得颠簸时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膀。
　　抵达海边时，已经接近中午。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远处有人在拍照，孩子追着浪花跑，沙滩上留着一串串很快就会被潮水抹去的脚印。我站在岸边看了很久，风把头发吹到脸上，顾睿辰替我把发丝拨到耳后，问我要不要往前走一点。
　　我们沿着海岸慢慢走，没有刻意寻找某个适合拍照的地方。走累了便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一会儿，买了两瓶水，又分着吃了一份简单的午餐。顾睿辰拍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里我正低头看着脚边的浪，衣角被风吹起来，表情并不算好看。他把手机递给我时，我本来想让他删掉，却又觉得那张照片很真实，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你以前说过，想一直走到海的尽头。”他忽然说。
　　我转头看他，想了想，才记起自己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不想了？”他问。
　　“现在觉得应该走不到。”我笑了一下，“而且走太远的话，还得自己想办法回来。”
　　他也笑了，没有继续拿这句话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我看着海面，告诉他自己以前很喜欢把海想象成一个可以藏起来的地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觉得只要离开现在的生活，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很多事情或许都会变得简单。那时我并不是真的想去哪里，只是想暂时不用面对那些无法解决的东西。
　　“现在呢？”他问。
　　“现在还是会想逃。”我没有隐瞒，“只是知道逃到哪里，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
　　顾睿辰没有劝我勇敢，也没有说以后都会好起来。他只是陪我坐着，直到一阵浪涌上来，又慢慢退回去。我看着潮水在沙滩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梦里的那片海。那时海平线上总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我努力想看清楚，却总是在靠近之前失去它。
　　我曾经以为那个人影代表着某个答案，后来又觉得它可能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希望。可现在坐在这里，我终于不再急着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海平线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它只是远远地在那里，让人知道世界还在向前延伸。
　　回程前，顾睿辰问我下次还想不想来。
　　我说想，但不一定要等到下次心情不好才来。
　　他点点头，说那就等我们都有空的时候，再找一个天气好的日子。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海面，没有要求他许下什么承诺。他也没有再说那些关于永远和以后一定会怎样的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把海边拍下的照片传进电脑，挑了几张保存下来。最后一张是顾睿辰拍的，照片里没有我们两个人，只有一片正在退去的潮水。海面被夕阳照得很淡，远处的天空和海水几乎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我把它设成了桌面。
　　我知道自己还没有走出那些阴影，也知道我们的关系仍然有许多没有解决的问题。那些曾经让我害怕的念头，未必会因为一次旅行就消失；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也许还会争吵，还会疲惫，还会在无法理解彼此的时候沉默。但我不再把某一次状态好转当成彻底痊愈，也不再把某一次难过当成所有努力都失去了意义。
　　海水退去以后，沙滩上会留下痕迹。下一次潮水到来时，它们或许会被覆盖，也或许会留下更深的纹路。可无论如何，海都不会因为一次退潮就不再是海。
　　我也是。
　　我还会继续生活，继续爱人，继续在某些无法预料的日子里与自己周旋。至于海平线以外究竟有什么，我暂时不需要知道。
　　至少这一次，我愿意留在岸上，等下一阵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