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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退潮以后 周一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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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项目负责人把新的工作安排发到了群里。
我原本负责的外出走访暂时交给了另一位组员,剩下的资料整理和访谈记录仍然由我完成。负责人特意单独联系我,问我最近的身体情况是否允许继续参与,如果需要延长调整时间,也可以提前说。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认真地回复了自己的情况,并表示会按照医生的建议安排工作,不会再勉强自己承担超出能力范围的任务。
发完消息后,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以前我总觉得,只有把事情做好,才算没有辜负别人对我的信任。现在却要学着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时候,甚至要主动告诉别人,我可能需要帮助。这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尤其当我看见群里其他人仍然在忙碌,偶尔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拖了大家的后腿。但我没有撤回那条消息,也没有再补上一句“其实我可以”。
下午整理访谈资料时,我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份重要的录音文件。那份文件原本应该在上周五完成备份,因为当时状态不好,我只把文件转存到了临时文件夹,后来又忘记了它的存在。我重新检查了电脑和云端记录,确认文件还在,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可这件小事还是让我难受了很久,像是有人把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又轻轻推倒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离开电脑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操场上练习排球,球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传进来。我看着那些人跑动,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样的场景了。过去几天,我的注意力总是被各种不舒服牵着走,连坐在房间里休息都像是在等待下一次情绪失控。可现在,我至少能够坐在这里,听见球落地的声音,也知道自己不必马上做点什么。
晚上,顾睿辰告诉我,他已经确定了下周的休息时间,可以过来半天。
我问他路上会不会太折腾,他说还好,车票也不贵。我原本想让他不用特意过来,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我们之前谈过这件事,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状态让他放弃原本的安排,也不想每次遇到困难都把他推远,好像只要不接受他的关心,就能证明自己仍然有能力照顾好自己。
“那你想去哪儿?”我问。
“看你。”他回复得很快,“如果不想出门,就在附近吃饭。如果想走走,我们再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我想了想,说想去学校附近那家我们以前吃过的面馆。那家店不大,平时人也不算多,老板记性很好,每次见到我们都会问是不是还是老样子。顾睿辰说好,又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说没有,他便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的实习上,告诉我最近负责的项目终于有了进展,前几天还被前辈指出了几个问题。
我听着他讲,偶尔插几句话。我们没有刻意避开之前的争吵,也没有再把话题拉回那个夜晚。只是我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比以前更注意分寸,而我也不再急着用轻松的语气掩盖所有不舒服。这样的变化不算明显,却真实地存在于每一次停顿里。
周三,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对方问我实习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一切都还可以,只是身体有些疲惫,暂时调整了工作内容。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又出现了之前那些情况。我没有详细解释,只说已经复诊,也有人陪着我,后续会按照医生的安排继续处理。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其实我并不擅长向家里解释自己的状态,有些事情即使说出来,也未必能够得到我期待中的回应。但这一次,我没有把所有内容都藏起来。至少有人知道我最近过得并不好,至少当我真的需要帮助时,不必从头开始解释。
顾睿辰那天晚上也问起了我的情况。我告诉他家里打过电话,他问我有没有觉得压力很大。我说有一点,但还好。他没有追问,只告诉我,如果之后需要他陪我一起和医生沟通,也可以提前说。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我以前总觉得,被人照顾是一件很容易让人失去主动权的事。尤其当自己已经无法控制情绪时,任何来自外界的安排都可能让我感到不安。我害怕别人因为担心而替我决定,害怕自己的生活被疾病重新划分,也害怕有一天顾睿辰会发现,和我在一起远比他想象中辛苦。
可他并没有要求我把一切交给他。他只是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放在那里,等我愿不愿意接受。
周五晚上,我们终于把之前没有谈完的话重新拿了出来。
电话接通后,他先问我最近有没有继续记录睡眠和情绪。我告诉他有,偶尔也会忘记,但已经比之前规律一些。他听完后没有评价,只问我是不是愿意聊聊以后遇到类似情况时该怎么办。我沉默了几秒,说可以。
我们谈了很久,谈到我什么时候需要独处,什么时候不适合一个人待着,也谈到如果我再次出现强烈的求死念头,应该怎样联系身边的人,怎样让医生和可以提供帮助的人及时知道。顾睿辰说,他可以陪我,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电话旁边,也不能代替医生和我身边真正能够提供支持的人。
这句话让我有些难受,却也知道他说得没错。
“所以你也会觉得累吗?”我问。
“会。”他没有回避,“我会担心,会害怕,也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但这不代表我不想继续。”
我低下头,手指慢慢收紧。其实我一直在等一个答案,想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后悔,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生活被我拖累。可当他真的承认自己会累,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我不想让你觉得必须照顾我。”我说。
“我也不想让你觉得必须好起来才能和我在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但我们都不能把对方当成唯一的出口。你需要有自己的医生、朋友和生活,我也需要继续完成自己的事情。我们可以互相陪伴,但不能把所有责任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经说过,我们都要变得更好。那时我以为所谓变好,就是努力学习、参加比赛、争取机会,然后一起走向更远的地方。现在才发现,变好也可能意味着承认自己的脆弱,承认彼此有无法触及的部分,甚至承认有些问题不是两个人牵着手就能解决的。
“那如果以后我还是会这样呢?”我问。
“那就继续想办法。”他说,“但不能只靠我们两个人想办法。”
我没有再说话,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东西。那不是因为他不够温柔,也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他,而是我们终于开始认真面对那些以前总想绕过去的事情。
周六,他没有提前很久告诉我自己已经出发,只在上车后发来一张车窗外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站台,远处的线路向前延伸,像是通往某个并不遥远的地方。我问他几点到,他说还有一个多小时,让我不用着急。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时没有刻意打扮,只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到校门附近,我看见路边有学生在卖冰饮,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周末的安排。这样的场景很普通,却让我有种久违的踏实感。我不需要在见到他之前先把自己调整成一个完全正常的人,也不需要证明这几天已经彻底过去。
顾睿辰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见我,先上下打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今天的精神状态,随后才走过来问:“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下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
他没有继续问,只把水果递给我,说路上买的。我接过袋子,发现里面有几颗我以前喜欢吃的橘子。我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路往面馆走,路上聊起他最近的工作,也聊起王梓琳前几天发来的消息。走到路口时,他自然地放慢了脚步,等我跟上来。
那顿饭吃得很普通。我们没有刻意营造久别重逢的气氛,也没有谈什么关于未来的承诺。吃到一半,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有,还把医生建议调整的作息告诉了他。他听完后点点头,随后讲起自己最近也开始按时吃晚饭,免得又被前辈抓到在办公室吃泡面。
我笑他明明比我还忙,却总有时间管别人。他也笑,说自己现在至少学会了先管好自己。
饭后,我们在附近走了一小段路。天气不算热,路边的树影落在地面上,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经过。顾睿辰问我,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我说好,于是我们在一家安静的咖啡店里坐下。他没有急着牵我的手,只把手机放在桌上,和我讨论下次见面的时间。
分别前,他抱了我一下。
那个拥抱并不长,却让我突然很想哭。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到熟悉的气息,想起过去许多次分别时,我们都觉得下一次见面不会太远。现在也是一样,可我已经不敢轻易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么简单。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什么。”我停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抱着我的手稍稍收紧,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舍不得。”
我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还害怕着。害怕下一次情绪失控,害怕那些念头再次出现,也害怕有一天他会因为无法承受而选择离开。我知道这些担忧不能靠一个拥抱解决,也不该让他用一句保证替我消除。
回到住处后,我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给他发消息说已经到了。他回复让我早点休息,随后又补了一句:“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
我看了很久,最后回他:“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反复翻看聊天记录。洗漱结束后,我按照医生建议准备睡觉,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简单写在纸上,关灯之前又确认了一遍房门和手机的位置。那些危险的念头并没有因为今天见过他就彻底消失,但我知道,如果它们再次变得强烈,我不能只靠忍耐,也不能把求助当成失败。
我和顾睿辰仍然相爱,也仍然愿意为这段关系付出努力。只是退潮以后,留在岸边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有些是过去被海水遮住的伤口,有些是我们一直不愿承认的距离。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下一次浪潮到来之前学会面对它,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一直找到合适的方式陪伴彼此。但至少这一次,我没有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