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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隔着一座城 实习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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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的第二周,我开始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一天第一次觉得不对劲的。
那种变化并不明显,甚至很难找到一个准确的起点。最初只是睡眠变得不太规律,明明晚上已经很疲惫,躺下以后却总要很久才能入睡;后来是白天容易走神,整理材料时偶尔会忘记刚刚核对过的内容,有时明明没有发生什么,也会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它们像一些不太起眼的裂缝,散落在每天的生活里,单独看都不足以让我停下来,可当它们逐渐积累,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像刚来时那样轻松地应付每一件事。
我没有立刻告诉顾睿辰。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每次拿起手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说自己睡得不好,好像算不上什么大事;说自己偶尔会觉得周围的声音很刺耳,又担心他会因此一直惦记;至于那些没有来由的低落和烦躁,我更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我们每天都有自己的工作,能完整说上几句话的时间并不固定,我不想让每一次联系都变成一次状态汇报,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远在另一座城市,却还要时刻担心我。
于是我仍然照常给他发消息,告诉他今天完成了什么,食堂的饭菜怎么样,路边新开了一家便利店,甚至拍下过一次晚霞发给他。顾睿辰也会告诉我部门里的趣事,偶尔抱怨工作流程复杂,或者发来一张加班时桌面上堆满文件的照片。我们没有停止分享生活,只是那些真正难以启齿的部分,被我一点点留在了没有发送的文字里。
周四晚上,我在整理一份访谈记录时出了错。
那份材料已经核对过两遍,负责人却发现其中一处时间记录与原始录音不符。我重新打开文件,发现自己把两段内容的顺序弄反了。错误并不严重,修改起来也不困难,可当对方把问题指出来时,我却突然感到一种近乎失控的慌乱。我反复道歉,急着解释自己已经检查过,随后又在对方还没说完时打断了他。等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对,办公室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负责人没有继续责备,只让我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再提交。我坐回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动。周围有人低声交谈,我听见其中一个人似乎提到了我的名字,紧接着又是一阵笑声。我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讨论刚才的事情,可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像是冲着我来的。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猜,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回头。
最后,我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没有人,我站在窗边,试着让呼吸慢下来。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眼下有些明显的疲惫,嘴唇也因为缺水而显得干燥。我忽然觉得这个样子很陌生,像是一个已经努力维持了很久的人,终于在某个普通的工作日里露出了疲态。
我给带队老师发了消息,说明自己现在有些不舒服,想提前回去休息。老师问我是否需要陪同,我说不用,只是想先离开一会儿。得到允许后,我回到座位保存文件,把手头的工作交代清楚,随后收拾东西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戴耳机。电车里的人很多,车厢每一次晃动都让我觉得头重脚轻。我站在门边,抓着扶手,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几次,我没有拿出来,直到下车以后才看见顾睿辰发来的消息。
他问我晚上是不是还要继续整理材料,之前说好的通话可能要推迟,因为部门临时安排了工作。
我看了很久,最后只回复了一句:“今天我可能也没办法通话,回来有点累。”
他很快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最后发过去的仍然是那句熟悉的话:“没什么,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接受我的回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我站在车站出口旁边,周围有人匆匆经过。那条消息停在屏幕上,我看了很久,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其实我知道他已经察觉到了,只是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在下一次通话时表现得好一些,能够告诉他最近只是有点累,等忙完这段时间就会恢复。可我也明白,如果每一次都把真实的情况推迟到下一次,那么下一次大概永远不会真正到来。
我最后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时,他那边很安静,应该已经回到了住处。我没有马上说话,只听见他问了一声:“你现在在哪里?”
“刚下车,准备回去。”
“今天发生什么了?”
我把下午的事情告诉了他,包括材料出错、办公室里的声音,还有自己离开时那种说不清楚的慌乱。我没有刻意把它说得严重,也没有再用“没事”把话题带过去。说到最后,我甚至提起了最近几天的睡眠情况,告诉他自己有时会很晚才睡着,白天也容易感到疲惫。
他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我。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过了一会儿,他问。
我握紧手机,轻声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是怕我担心?”
“有一点。”
“还有呢?”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离开你就过不好。”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它听起来像是在逞强,又像是某种藏了很久的自尊。我一直希望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一个能够独立生活的人,能够有自己的工作、朋友和计划,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照顾。可当身体和情绪开始出现变化,我又会不自觉地把求助看成一种失败,好像只要承认自己需要帮助,就证明了那些努力都没有意义。
顾睿辰没有马上回答。
“亦欢,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必须一个人处理好所有事情。”他说,“我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但这不代表你不能需要别人。你不告诉我,我也不会因此觉得你很坚强。”
我低下头,看见路边积水里映着一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路灯。
“我知道。”
“那这次就别只说知道了。你最近的状态已经影响到工作了,先联系医生,把情况说清楚。带队老师那边也不用怕麻烦,有需要就继续调整安排。”
我答应了。他又问我是否已经吃过晚饭,我说还没有。他让我先回住处,吃完东西再休息,等我安顿好以后给他发一条消息。我说好,随后我们才挂断电话。
回到房间后,我按照他说的先吃了晚饭,又把最近几天的睡眠、情绪和身体反应整理出来,准备联系医生咨询。做这些事情时,我心里仍然有些不安,但至少不再像下午那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整理好的记录保存下来,给自己设了一个提醒,随后才告诉顾睿辰我已经回来了。
他回复得很快,问我有没有好一点。我说吃过东西以后舒服了一些,也已经准备联系医生。他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再反复叮嘱,只说如果需要他帮忙整理情况,随时告诉他。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通话。
我知道他也很累,第二天还有工作,而我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再用一段漫长的交谈证明我们仍然和以前一样亲近。可躺下以后,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他那句“你不告诉我,我也不会因此觉得你很坚强”。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努力成为一个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却忘了亲密关系并不是一场谁更能忍耐的比赛。
第二天,我联系了医生,也向带队老师说明了情况。医生建议我继续记录近期变化,按照原有医嘱用药,不要自行调整,并根据实际状态安排后续复诊。带队老师则把我接下来几天的任务重新分配了一下,减少了需要长时间外出的工作。我没有因为这些安排感到轻松多少,却终于不用再花费大量精力掩饰自己的疲惫。
顾睿辰知道以后,给我发来消息,说这样处理很好。我问他那边怎么样,他说最近的工作也进入了比较忙的阶段,部门开始安排具体项目,他可能要连续几天加班。我让他别总顾着工作,也要记得吃饭。他回我说知道了,还发来一张桌面照片,上面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我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
“你这叫记得吃饭?”
“等会儿去。”
“不要等会儿。”
“好,马上。”
我们像以前一样,为了一件很小的事情来回说了几句。那一刻,我确实觉得一切都没有变。我们仍然会关心对方,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笑起来,也会在忙碌的生活里找到一点能够分享的东西。
可到了晚上,顾睿辰临时接到通知,需要和部门同事一起完成第二天的项目汇报。他原本答应过我,如果今天不加班,就会在九点左右打电话。我没有主动问他什么时候结束,只在十点多收到他发来的消息,说工作还没有处理完,可能要到很晚。
我回复他:“没关系,你先忙。”
这句话已经说得很熟练了。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继续看着手机等他回复,而是把它放到了书桌抽屉里。我打开窗户,让晚风吹进来,随后拿出医生建议我记录的那本小册子,把当天的情况写下来。写到最后一行时,我停了很久,才在后面补了一句:今天有点想他。
我没有把这句话发给顾睿辰。
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我突然觉得,想念也可以只是自己的事情。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往前走,我不需要每一次想念都得到回应,他也不必每一次缺席都向我解释。
只是那天夜里,我还是翻出了离开学校前拍下的那张合照。照片里的我们站在一起,身后是熟悉的队友和教室。我放大了一点,看到顾睿辰站在我身后,神情平静,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重新收好。
那时我还不知道,真正让人感到遥远的,并不是两个人相隔多少公里,而是有些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要先经过反复斟酌,才能决定是否说出口。我们仍然相爱,也仍然在努力靠近彼此,只是从那一天开始,我渐渐发现,自己有些时候已经不再习惯把所有难过都交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