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六十二章 话筒亮起时 活动中心三 ...
-
活动中心三楼的报告厅里,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
刺耳的电流声突然从音响里炸开,坐在前排的几个学生下意识捂住耳朵,后排有人笑着抱怨了一句。工作人员忙着搬动桌椅,投影幕布上反复切换着不同的页面,走廊里还有陆陆续续赶来的人,脚步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整个空间显得格外拥挤。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活动流程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原本只是一次很普通的校园文化交流活动。前段时间我报名参加的征文活动进入了校内展示环节,主办方从投稿作品里挑选了一部分,邀请作者在现场做简短分享。我收到通知的时候还有些意外,王梓琳比我本人兴奋得多,甚至替我把参加活动的时间记进了日历。她说既然都已经写了,就别总把东西藏在电脑里,偶尔也该让别人看看。
我没能拒绝她的劝说,也没觉得这是什么需要特别紧张的事情。主办方只要求准备三到五分钟的发言,我甚至提前在宿舍里练习过两次,连稿子上哪里应该停顿、哪里应该抬头都做了标记。
可真正站到报告厅门口,我才发现,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并不能完全抵消现场带来的不适。
有人从我身边经过,肩膀轻轻擦过我的手臂。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流程表,纸张边缘被我捏出了浅浅的折痕。里面有人在讨论下一位分享者的名字,也有人在问座位是不是可以随便坐。我听见那些声音,却很难把它们完整地分辨出来,像是有一层透明的东西隔在我和周围的人之间,所有声音都传了过来,却没有一句真正落在我能理解的地方。
我试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视线里的东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门口贴着的活动海报、墙边摆放的盆栽,还有从我身边经过的陌生面孔,全都像隔着一层不太平整的玻璃。我知道自己只是站在这里,知道报告厅里的人并没有注意我,可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念头:他们是不是在看我?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在议论什么?是不是有人发现我不太对劲了?
我把流程表重新折好,想先去走廊尽头待一会儿。
“亦欢?”
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王梓琳正从报告厅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两杯饮料。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没有立刻问我怎么了,只是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我刚才找了半天没看见你,还以为你已经进去了。”
“我在外面等一会儿。”
“里面有点吵,设备还没调好。”她顺着我的话说下去,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要不我们先去旁边坐坐?还有一会儿才开始。”
她没有追问,我也没有解释。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找到一处靠窗的长椅坐下。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凉意。我把饮料放在旁边,掌心慢慢松开,直到那张流程表上的折痕不再继续加深。
王梓琳坐在我身边翻看活动安排,偶尔跟我说两句主办方的趣事。她说负责这次活动的学长把所有人的发言时间排得特别紧,上一位超时一分钟,后面的人就得跟着压缩;又说她刚才看见一个同学拿着三页纸的稿子,估计到时候会念得很辛苦。我听着她说话,偶尔应一声,注意力终于一点点回到了眼前。
“你还紧张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有一点。”
“那就紧张呗。”她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我,“又不是上台就必须表现得特别从容。你平时跟我们说话也没见你这么讲究,待会儿就当下面坐的是一群不认识的同学。”
我笑了一下:“这好像没有起到安慰作用。”
“那我换一个。”她想了想,“你写得挺好的,至少我看完以后记住了好几个细节。待会儿就把那些细节讲出来,剩下的交给主持人。”
她说得很认真,我没有再反驳。其实我并不担心稿子本身,真正让我不安的是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一刻。那些目光、声音和无法预测的反应,总会在我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突然挤进来,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睿辰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我低头回复:“到了,在报告厅外面。”
他很快回了一句:“分享几点开始?”
“还有十几分钟。”
“我尽量赶过去。”
我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一下才回复:“你不是还有事吗?不用特意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我。过了片刻,消息才重新出现:“手头的事情提前结束了。我过去看看,不影响你就好。”
我没有再劝,只回了一个好字。
王梓琳看见我收起手机,故意拖长了声音:“哦——”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她端起饮料,装作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有些人虽然没说什么,但行动还挺诚实的。”
“他本来就说过可能会来。”
“我也没说不是啊。”
我懒得接她的话,低头整理了一下稿子。纸上的字迹是我前一天晚上重新打印的,原稿里有几处修改痕迹,后来我嫌看起来太乱,便重新排了一遍。最末尾那段写的是关于校园记忆的部分,我没有把它写成某种宏大的告别,也没有刻意拔高那些普通日子的意义,只是记下了几个很小的瞬间:辩论赛结束后,空教室里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矿泉水瓶;晚自习时窗外经过的自行车;有人在走廊里喊住朋友,又因为一句玩笑笑了很久。
我写这些,是因为它们确实发生过。至于多年以后还能不能记得,我没有把握。
“吴亦欢同学?”
工作人员拿着名单走过来,确认了我的身份后,告诉我再过几分钟就轮到我候场。我点点头,把稿子收进文件夹。王梓琳站起来,替我把饮料拿好,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我陪你进去。”
这一次,我没有停在门口。
报告厅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前排已经坐满,后面还留着几排空位。我跟着工作人员走到侧边,找到自己的座位。主持人正在介绍活动的主题,声音经过音响放大,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清晰。我把手放在膝盖上,试着按照平时练习的方式调整呼吸。
可当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时,那种熟悉的不适还是再次涌了上来。
我站起身,手指碰到文件夹的边缘,忽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迟缓。台下的灯光没有那么亮,但我仍然看不清每个人的表情。有人抬头,有人低头看手机,也有人正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我走到台前,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耳边响起一阵短暂的杂音。
“大家好,我是吴亦欢。”
第一句话说出口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忽然变得陌生。几秒钟里,我甚至想不起下一句应该说什么。台下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靠近前排的位置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动静像是突然被放大了。我握着话筒,努力让自己继续看着纸面,可眼前的字似乎挤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顾睿辰。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应该是刚刚赶到,外套还搭在手臂上。他没有朝我挥手,也没有做什么引人注意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隔着那么多座位和人影,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却认得出那个神情。他没有催促我,也没有替我着急,只是像平时听我说话时那样,把注意力稳稳地放在我身上。
我忽然想起辩论赛那天。
那时候我站在台上,面对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紧张。对方辩手提出问题,我需要迅速组织语言,顾睿辰坐在对面,听我回答时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短暂地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直到比赛结束,我才发现自己一直记得那一瞬间。
而现在,他坐在台下,仍然没有打断我。
我把视线重新落回稿子上,找到下一段开头,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写的其实不是某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校园生活里有很多事情,当时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普通到我们不会特意记住它们。但过了一段时间再回头看,反而是这些细节,最容易让人想起自己曾经怎样生活在这里。”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终于平稳了一些。
我没有再一字一句地照着稿子念,而是挑了几个自己真正记得的场景讲出来。讲到辩论赛时,我没有提顾睿辰的名字,只说那天比赛结束得很晚,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桌椅没有摆回原位,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板书。后来有人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我坐过去一起复盘。那时我觉得,那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甚至没有想过它会在很久以后仍然留在记忆里。
台下很安静。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听进去了,但至少在那几分钟里,我终于能够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正在说的内容上,而不是那些看不清的面孔和无法确认的目光。
分享结束后,掌声响起来。我把话筒交还给工作人员,走下台时,腿上还有一点发软。王梓琳在侧边朝我比了个大拇指,我看见她的嘴型,似乎在说“不错”。顾睿辰没有立刻走过来,他等主持人宣布下一位分享者上台,才从后排绕到出口处。
“讲得很好。”他接过我手里的文件夹。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中间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抬头看他,原本想问他是不是觉得我表现得不够好,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顾睿辰看出了我的迟疑,没有急着评价,只是陪我走到走廊相对安静的地方,才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比刚才好一点,就是还有点晕。”
“要不要坐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有几张供人休息的椅子。我们过去坐下,王梓琳被活动负责人叫去帮忙整理签到表,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顾睿辰把文件夹放在一旁,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你上台前两分钟。”
“那你应该看见我刚才差点忘词了。”
“看见了。”
“你怎么不提醒我?”
他偏头看我:“我坐在下面,怎么提醒?”
我被他问得笑了一声,胸口那点紧绷也跟着松开了一些。
他没有把刚才的情况说成一次成功的挑战,也没有急着告诉我下次还可以做得更好。我们只是坐在走廊里,听着报告厅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是不是最近又开始觉得人多的地方不太舒服,我想了想,说不太确定,可能只是今天的场地太吵,也可能是自己这段时间一直没怎么留意。
“如果下次还这样呢?”他问。
“那就下次再想办法。”我把水瓶放在膝盖上,“总不能因为一次不舒服,就以后都不参加这些活动。”
“我没说不让你参加。”
“我知道。”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神情很平静,既没有因为我的不适表现出过度担忧,也没有用轻描淡写的话把它带过去。他只是认真地听着,像是在等我自己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
“其实刚才上台之前,我有一瞬间特别想离开。”我说,“不是不想分享,也不是害怕讲不好,就是突然觉得这里所有声音都很近,近得让我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听什么。我知道那些人没有恶意,可还是会忍不住想,他们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在说我。”
顾睿辰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报告厅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那种感觉很难受吧。”
“嗯。”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可以先出来,不用逼自己一定要撑到最后。你想继续,我们就想办法让你舒服一点;你不想继续,也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轻轻转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既然已经答应了别人,就应该尽量完成,哪怕中途很不舒服,也要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没有要求我证明自己能够坚持,也没有把退出当成一种失败。
“不过今天我还是讲完了。”我说。
“是。”
“而且没有完全照着稿子念。”
“我听出来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比你在宿舍练习的时候自然。”
“你怎么知道我在宿舍练习过?”
“你之前给我发过一段语音。”
我这才想起来,前一天晚上我确实把开头那一段发给他听过,问他是不是太像在念稿。他当时只回了一句“再放松一点”,我还觉得这句话毫无参考价值。现在想起来,倒有些好笑。
“那你当时怎么不多给点建议?”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不会讲,只是太想把每一句话都讲对了。”
我没有接话。
这句话似乎比我想象中更接近事实。我总想提前准备好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连一句话应该怎么说、别人会有什么反应,都想在真正开始之前找到答案。可有些事情根本没有标准答案,就像今天的分享,我原本准备了完整的稿子,最后真正说出来的内容却和练习时不太一样。
但那并不意味着它变得更糟。
活动结束后,王梓琳拿着一张纪念卡跑来找我们,说主办方准备了简单的合影环节,问我要不要留下来。我本来想拒绝,顾睿辰却看了我一眼,没有替我做决定。我想了几秒,还是点了头。
拍照的时候,负责摄影的同学让大家往中间靠一靠。我站在王梓琳旁边,顾睿辰则站在另一侧。快门按下之前,王梓琳忽然偏过头,小声问我:“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他了?”
“看见了。”
“那你有没有觉得安心一点?”
我没有回答,只是朝镜头笑了一下。
照片拍完,大家陆续散开。王梓琳被朋友叫走,顾睿辰陪我把东西收好。我们走出活动中心时,外面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拥挤了,路边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又消失在远处。
“今天的稿子还留着吗?”他问。
“留着,怎么了?”
“以后说不定还能用。”
“你觉得我还会参加这种活动?”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没有立刻回答。里面那几页纸已经被我翻得有些卷边,开头的几处标记还在,最后一页却多了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是我刚才站在台上时留下的,和进门之前捏出来的折痕不太一样。
我忽然觉得,今天值得记下来的也许并不只是那几分钟的分享。还有我站在门口时想过的离开,台上那段短暂的停顿,以及后来坐在走廊里,终于能够把自己的感受说清楚的时刻。
“可能会吧。”我说,“不过下次我想少写一点稿子。”
顾睿辰笑了:“这次不是写得挺好吗?”
“写得好和念得太认真是两回事。”
“那下次就按你自己的方式来。”
我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回去的路上,我把活动的照片发进了宿舍群。王梓琳很快回复了一串夸张的表情,又说要把我那张站在台上的照片保存下来,等以后我出名了再拿出来纪念。我让她别乱说,她却坚持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顾睿辰走在我身侧,听见我和她聊天,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我们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急着赶回去,只沿着熟悉的校园道路往前走。
经过教学楼时,我听见里面传来辩论队训练的声音。有人正在重复一段论证,另一个人打断他,提醒他注意时间。那声音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比赛,也想起那些曾经让我心跳失序的瞬间。我停了一下,朝楼里看过去。
“想进去看看?”顾睿辰问。
“不了,今天已经说了很多话了。”
“那就回去休息。”
我重新迈开脚步。他没有再问,走了一段路后,伸手替我挡开了迎面经过的自行车。那个动作很自然,甚至没有让我来得及说谢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忽然想起自己在台上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事情当时看起来很普通,过一段时间再回头看,却会成为记忆里留下来的部分。
我以前总以为,值得记住的时刻应该足够明亮,足够特别,最好能在发生的当下就让人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可今天我才发现,有时候真正留下来的,反而是那些不那么体面的瞬间。比如站在门口时想要逃开的自己,比如话筒里突然出现的杂音,比如台下那个没有催促我、只是安静看着我的人。
我没有把这些写进今天的稿子里。
但我想,我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