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11、第十一章 有些事藏不住 等我和顾同

　　等我和顾同学走到食堂的时候，午饭最拥挤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会儿。我端着餐盘绕了两圈，最后在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之间犹豫半天，决定两个都要。毕竟下午还有一场需要动脑子的讨论，为了辩论赛饿着自己，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顾同学端着餐盘跟在我身后，扫了一眼我盘子里的菜，语气里带着点笑意：“看来吴同学已经做好了充分的体力准备。”
　　“当然。”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和你不一样，我是需要能量才能维持逻辑运转的普通人。”
　　“那我呢？”
　　“你？”我抬头看他，“你看起来比较像靠气人的本事就能维持生命活动。”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竟然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笑了一声。我原本还准备了几句后续攻击，见他这样，反而有些接不下去了，只好迅速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饭上，假装刚才那句话只是我今天随口说出的众多真理之一。吃到一半，顾同学忽然问我下午想先讨论哪一部分，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认真想了想：“先看立论吧。上午我们找出了几个容易被对方抓住的问题，但还没把整套论证串起来。我不想等到正式上场的时候，才发现前面铺垫了半天，最后根本推不到结论。”
　　“我也这么想。”他说，“而且我们现在有些论据单独看没问题，放在一起却不一定能互相支撑。最好重新梳理一遍，不然很容易给对方留下拆解的空间。”
　　我点点头，对下午的讨论总算多了几分底气。至少在辩论这件事上，我们确实很合拍。不是因为观点永远一致，而是因为我们都愿意认真对待对方的意见。意见相左的时候，他不会因为我是女生就刻意让着我，也不会因为自己有不同看法就急着证明我错了。他会追问，会反驳，也会在发现自己考虑不周时坦然承认。我不需要时时刻刻猜测他的语气，也不必为了维持表面的和谐，把真正想说的话咽回去。我们可以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也可以在争论结束之后坐在食堂里，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下午该怎么修改材料。对我来说，这样的相处方式已经足够舒服了。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他忽然说。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有吗？”
　　“有。”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骂我的时候，语气比上午轻快。”
　　我差点把筷子放下，深吸一口气，决定郑重地提醒他：“顾同学，你真的很适合去研究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问题。”
　　“比如你的语言习惯？”
　　“比如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他终于笑出了声。我不想承认，这个表情确实很有迷惑性，至少在那一瞬间，我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反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好在食堂里人声嘈杂，隔壁桌有人讨论下午的实验课，远处还有人端着餐盘一路小跑，我很快便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停顿归结为吃饭时思考太多容易消化不良，并在心里宣布这件事到此为止。
　　午饭结束后，我们一起把餐盘送回回收处，随后往自习室走。路上，他顺手接过了我的电脑包，我下意识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上午在图书馆的时候，我已经为这件事推拒过一次，后来才慢慢发现，他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不高兴，也不会因为我接受了帮助，就顺势把这份帮助变成某种人情。他只是问我需不需要。我可以拒绝，也可以接受，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复杂。
　　“那先说好，”我跟在他旁边，提前声明，“电脑包只是暂时交给你保管，不代表我下午不会继续挑你的毛病。”
　　“明白。”
　　“如果你的论证有问题，我照样会指出来。”
　　“当然。”
　　“还有，不要以为请我吃饭就能收买我。”
　　他侧过头看我：“吴同学，我们今天只是一起吃了饭。你是不是对我的收买能力有什么误解？”
　　我沉默了两秒，最后决定不再理他。这个人最近实在有些得寸进尺，明明刚认识没多久，却已经学会了顺着我的话往下接，偏偏每次都能把我堵得说不出话。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再过几天，我恐怕连正常讲话都得提前写好腹稿。
　　下午的讨论比我预想中顺利。我们到自习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桌上摊着打印好的资料，有人正对着电脑修改文档。我找了个空位，把上午整理的内容重新调出来，顾同学则将新发来的材料逐一归类，顺手标出了几处需要核实的数据。刚开始还算平和，等我们真正进入论证环节，熟悉的争论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这个地方不行。”我指着屏幕，“你把两个概念混在一起了。前面讨论的是行为产生的原因，后面却直接跳到了行为造成的结果，中间缺了一层推导。”
　　他低头看了一遍，没有急着反驳。我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轮论证，没想到他看完之后竟然点了点头：“确实，这里得补。”
　　我反而愣了一下：“你就这么接受了？”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挣扎一下。”
　　“如果是为了辩论，我当然可以挣扎。”他把电脑转过来，指了指刚才那段文字，“但如果你说得对，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这话听起来再普通不过，我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回答。很多时候，人们讨论问题并不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更好的答案，还会不自觉地把自尊和自己的观点绑在一起，仿佛承认一个漏洞，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够聪明。顾同学似乎没有这样的负担，至少在我们讨论的时候，他愿意把注意力放在问题本身，而不是谁占了上风。我低下头，重新修改那段论证，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
　　“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没什么了。”
　　“那说明我今天确实没什么。”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另一份资料推到我面前：“那麻烦吴同学看看这一段。我觉得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但暂时没想清楚。”
　　我接过资料，认真读了起来。这一看，我们又争论了将近半个小时。我指出他论证中的漏洞，他提出另一种解释，我们各自找材料支撑自己的观点，直到其中一个人发现新的问题，再一起推翻原本的结论重新来过。中途有人过来询问资料，我们停下来帮忙核对了一遍，等人离开后，又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讨论。等我终于把最后一段修改完，抬头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不少。
　　“总算有点样子了。”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向后靠在椅背上。
　　顾同学检查了一遍修订记录，把几处细节标记出来：“这几个地方还得确认一下，今天先到这里也行，明天再继续。”
　　我本来想说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可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了几秒，才发现脑袋已经开始发沉。于是我保存文档，干脆利落地合上电脑：“行，明天继续。”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资料整理好，确认文件保存之后问我：“你回宿舍吗？一起走？”
　　“可以啊。”我站起来收拾东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路上不许再讨论论证结构。”
　　“那讨论什么？”
　　我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答案。总不能说，讨论一下为什么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吧。于是我抬起下巴，给出了一个十分符合我个人风格的回答：“讨论一些不需要逻辑的事情。”
　　“好啊。”
　　走出自习室时，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我们顺着楼梯往下走，晚风从楼梯间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顾同学则问我，平时除了上课和写作业，还喜欢做什么。我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的生活好像并没有多少值得拿出来炫耀的爱好，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回答：“看电影算吗？”
　　“当然算。喜欢什么类型？”
　　我报了几个看过的片名，又说自己其实不太挑类型，只要故事讲得好，就算看完之后难受很久，也不算浪费时间。他听完后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应该不太喜欢看那种从头到尾都很轻松的电影。”
　　我有些意外地转过头：“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难受很久也不算浪费时间。”他顿了顿，“感觉你会比较在意一个故事最后留下了什么，而不只是看它让不让人开心。”
　　我没有立刻回答。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比起那些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会圆满的故事，我确实更容易记住一些不那么完美的东西。一个没能说出口的道歉，一次迟到的告别，或者两个人明明认真地爱过，却还是没能走到最后。它们总让我觉得，故事结束以后，那些人物并不会真的从世界上消失，他们只是回到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不过，这些话显然不适合拿来回答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同学。我只好耸了耸肩：“可能吧。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闲，喜欢给自己找罪受。”
　　“那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看一部。”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提出了一个普通的建议，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追问我会不会答应。可我的脚步还是乱了半拍。我努力把表情维持在正常范围内，假装自己只是被地上的台阶绊了一下，随后才若无其事地回答：“可以啊。不过先说好，电影好不好看，我会实话实说。要是不好看，我还会批评你的选片水平。”
　　“没问题。”他笑了笑，“那我争取不让你失望。”
　　我点点头，心里却悄悄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只是一起看一部电影而已，我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就开始想象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我们现在是同学，是辩论赛的队友，是可以一起讨论问题、一起吃饭、一起走一段路的人。至于以后会不会变成别的关系，那是以后的事，我不需要现在就知道答案。
　　走到分岔路口时，顾同学停下脚步，把我的电脑包递了过来。
　　“明天见。”
　　我接过包，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那触感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我却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好在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只是朝我笑了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直到他的身影被拐角挡住，才重新迈开脚步。
　　回到宿舍后，我洗漱、整理第二天要交的作业，又把下午修改过的资料重新看了一遍。所有事情都和平时差不多，没有任何值得特别记录的地方。可等我终于关掉电脑，躺到床上时，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了他在自习室里低头看资料的样子，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那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看一部”。我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过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拉下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我盯着空空的聊天列表，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明明今天已经一起待了那么久，讨论了那么多问题，临走前也好好说了再见，为什么回到宿舍以后，还会期待一个根本没有约定过的消息？这实在不符合逻辑。我决定不再研究这个问题，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却又忍不住睁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
　　算了。
　　明天还要继续准备辩论赛，我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才能维持清醒的头脑，以及面对顾同学时必要的战斗力。至于那些不合逻辑的念头，暂时就让它们待在那里吧。反正我向来不喜欢输，而感情这种事情，显然不是靠提前写好论证、准备好反驳，就能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道理，我后来会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真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