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安寧》食包包食飽

13、第十三章 要剪頭髮了

　　【第十三章：要剪頭髮了】

　　辦公室裡，粗重的喘息聲漸漸平息。

　　韋崇禮坐回靠背椅上，整理著自己西裝的襯衫領口。他的動作很慢，像一齣戲演完了最關鍵的一幕，需要時間從角色裡退出來。他低頭，將襯衫的釦子一顆一顆扣回，從下往上，指節精準而從容。領帶重新繫好，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然後他端起那隻白瓷茶杯，指腹貼上杯沿，開始一圈一圈地摩挲。杯裡早已空了，他卻像察覺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個密實袋上。袋子裡，半截菸蒂安安靜靜地躺著，過濾嘴上的痕跡在檯燈下泛著深褐色的暗光。方才那聲「阿硯」還殘留在空氣裡，他卻已經不再看周硯了。他的視線越過那個人的存在，直接落在袋子裡那一小截屬於另一個人的、殘缺的痕跡上。

　　周硯默默地站起來。

　　他沒有看韋崇禮。低頭將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撿起來穿好。襯衫的釦子從下往上，一顆，一顆，一顆。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極其安靜，安靜得像這個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韋崇禮頭也不抬。他的指腹仍貼著杯沿，一圈，一圈。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頭髮長了。」

　　周硯扣最後一顆釦子的手頓了一下。只頓了一下。然後他將那顆釦子扣好，撫平衣領，沒有回應。他走到沙發旁，拿起自己的運動包甩上肩膀，打開門。走廊的光從門縫裡湧進來，在他腳下鋪了一條窄窄的、蒼白的路。他跨出去，將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

　　走出教學大樓，夜風灌進衣領，帶起陣陣涼意。

　　周硯踩著樹影走在昏暗的路燈下，過往的記憶在心中蔓延。

　　一開始，他曾滿心憤怒與錯愕。他被騙進去了。被安寧騙，被韋崇禮騙，被那個看起來像「賞識」實則別有目的的目光騙。他應該憤怒，應該覺得骯髒，應該從那間辦公室出來之後就永遠不再回去。可他沒有。他回去了。一次，兩次，很多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轉變的。

　　也許是某一次韋崇禮的手指穿過他頭髮的時候，也許是某一次那個低啞的音節從那個人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再抗拒那個名字，不再抗拒成為那個名字的載體。從最初的掙扎與痛苦，漸漸變成了病態的依戀。他甘願淪陷，甘願將自己扭曲成另一個人的形狀。甚至開始期待韋崇禮看他時，眼底那層薄薄的光。哪怕那層光透過他，照的是另一個人。他也願意。

　　……

　　深夜的體育館早已空無一人。游泳池邊只開了一盞微弱的急救燈，湛藍的水面在黑暗中平靜得像一塊巨大而冷冽的翡翠。

　　周硯脫下衣服，赤著上身走上出發台。

　　「撲通——」

　　一道水花打破了夜的死寂。水流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將外界所有的聲音、壓迫與空氣隔絕在外。

　　他沒有游。他只是沉下去。身體筆直地往下墜，穿過那片幽藍的光，一直沉到池底。水壓從四面八方包裹上來，將他整個人密密實實地裹住。他睜著眼，看著水面上方那盞搖晃的燈光，隔著一層厚厚的、流動的玻璃。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悶在胸腔裡，像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鼓聲。然後他哭了。無聲地。眼淚從眼角滑出來，瞬間溶進水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沒有抬手去擦。他只是坐著。很久。

　　直到肺部的氧氣徹底耗盡，胸口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刺痛。周硯猛地雙腿一蹬，破水而出。

　　他雙手扶著池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劇烈的運動讓他的蜜色肌膚泛起健康的潮紅，他拿過旁邊的毛巾，狠狠地揉擦著濕漉漉的頭髮。當毛巾遮住臉龐的那一瞬，水珠順著他修長的脖頸滑落，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標誌性的、像夏天午後兩點太陽般燦爛而無害的笑容。

　　他隔著毛巾，輕聲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低語：

　　「要剪頭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