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躲试试》冬雨迟

1、我跟谁都这样 高二开学第

　　高二开学第三天。午休。

　　沈斯言趴在桌上睡觉。第三排靠窗。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眼镜摘了搁在课本上面。睫毛长。安静。呼吸很浅。

　　裴越从后排走过来。脚步声很重。全班都听见了。

　　他走到沈斯言桌前。低头看了两秒。然后——

　　伸手把百叶窗的叶片拨了一下。把光挡住了。

　　动作很轻。跟他的脚步声完全不匹配。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赵朗在后面看见了。下巴差点掉下来。

　　"裴越你什么毛病。"

　　"什么什么毛病。"

　　"你刚才——你拨那个帘子干嘛？"

　　"光打他脸上了。他睡觉怕光。"

　　"……你观察得还挺细。"

　　"废话。我眼神好。"

　　赵朗沉默了五秒。"你以前跟我睡一个宿舍一年。我午睡你拿拖鞋砸我脸。你说'光算什么忍忍'。"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又不好看。"

　　"……"

　　裴越觉得自己就是个热心肠。

　　沈斯言成绩好。他数学差。问两道题怎么了。朋友之间互帮互助。正常社交。

　　沈斯言字好看。他夸两句怎么了。字好看就是好看。他又没说别的。

　　沈斯言手凉。他注意到了怎么了。他观察力强。他妈说他从小就这样。看见什么都记。

　　裴越的逻辑自洽得无懈可击。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每天课间绕路去第三排是为了什么。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书包里常备柠檬糖是因为"上次给他那颗他接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晚自习之前一定要从沈斯言桌前走一趟——哪怕要绕半个教室。

　　他只知道：想看见他。看见了就舒服。没看见就——

　　就什么？

　　他没想过。

　　开学第二周。体育课。

　　男生测一千米。分组跑。裴越和沈斯言不在一组。

　　裴越跑完第一组。喘着气。满头汗。他没去喝水。站在跑道边上。等第二组。

　　林嘉树走过来。拍他肩膀。"看什么呢？"

　　"第二组快开始了。"

　　"看谁呢？"

　　"沈斯言在第三道。"

　　"……你连他在第几道都知道？"

　　"废话。我看号码布了。三十七号。他在第三道。"

　　林嘉树盯着裴越看了三秒。表情逐渐变态。

　　"裴越。"

　　"嗯？"

　　"你喜欢男的？"

　　"你他妈说什么？"裴越一巴掌拍在林嘉树后脑勺上。"老子直的。"

　　"那你盯着人家看什么？"

　　"我看他跑步姿势。他跑姿好看。步频稳。"

　　"你连人家步频都看了？"

　　"我眼神好。"

　　"你上次看校花跑步说的是'她腿长'。你跟我说人家步频稳？"

　　"……步频也是优点。"

　　"你完了。"

　　"滚。"

　　沈斯言跑的时候裴越确实在看。

　　第三道。三十七号。起跑的时候沈斯言慢了半拍。被旁边的人挤了一下。他没争。往里收了收。步伐不乱。呼吸节奏很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超过两个人。第三圈保持。最后一圈冲刺。第四名。

　　裴越在终点线等着。

　　不是故意的。就是……刚好站在那里。

　　沈斯言冲过线。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从下巴滴下来。

　　裴越递过去一瓶水。拧开盖的。

　　"给。"

　　沈斯言抬头看他。喘着。接过水。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

　　"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啊。"

　　"等我？"

　　"看你跑完。怕你岔气。"

　　"……我又不是没跑过一千米。"

　　"上次你跑完直接蹲地上了。许衡说你差点吐。"

　　沈斯言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许衡说的。"

　　"许衡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食堂。我问他你平时吃什么。他说你吃清淡的。然后我说你上次跑步差点吐。他说对。"

　　沈斯言握着水瓶。指节收紧。

　　"你问他我吃什么？"

　　"随便问问。"

　　"你问他我吃什么。"

　　"对。怎么了。"

　　"你问他我——"

　　"沈斯言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就是关心一下同学。我跟谁都这样。"

　　沈斯言看着他。

　　"你跟谁都这样？"

　　"对。我跟赵朗也这样。我跟林嘉树也这样。我跟——"

　　"你给赵朗拧过水瓶盖吗？"

　　"……他手劲大。用不着。"

　　"你给林嘉树拨过百叶窗吗？"

　　"他不住校。没机会。"

　　"你给林嘉树书包里放过柠檬糖吗？"

　　裴越卡住了。

　　"……他不吃酸的。"

　　沈斯言低头喝水。没再说话。

　　耳朵红了。

　　裴越没看见。他已经转身走了。边走边喊"林嘉树你跑慢点！"

　　林嘉树回头。"你刚才搁那跟谁说话呢？"

　　"沈斯言。"

　　"哦——那个好看的。"

　　"对。好看吧？"

　　"好看。你完了。"

　　"我说了滚。"

　　晚上。宿舍。

　　赵朗在上铺打游戏。裴越在下铺翻手机。

　　"裴越。"

　　"嗯？"

　　"你跟沈斯言什么关系？"

　　"同学。朋友。"

　　"你朋友挺多啊。"

　　"还行。"

　　"你给过我柠檬糖吗？"

　　"……你吃柠檬糖吗？"

　　"不吃。所以我问你。"

　　裴越沉默了两秒。

　　"赵朗。"

　　"嗯。"

　　"你话太多了。"

　　"行。我不说了。"赵朗继续打游戏。过了十秒。"但你确实完了。"

　　"滚。"

　　沈斯言那边。宿舍。

　　许衡坐在对面床上。看着沈斯言把一颗柠檬糖的包装纸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斯言。"

　　"嗯。"

　　"你抽屉里有多少张了？"

　　"……什么。"

　　"糖纸。你叠的那个。"

　　沈斯言手停了一下。

　　"没数。"

　　"你数了。"

　　"……十几张。"

　　"十几张。每天一张。快三周了。"

　　"……他随便放的。"

　　"他给过别人吗？"

　　"没有。"

　　"他每天绕路从你桌前走吗？"

　　"……你观察这个干嘛。"

　　"因为全教室就我没被他绕路过。"许衡面无表情地说。"他绕了半个教室就为了从你面前过。我坐在你后面他都不看我一眼。"

　　沈斯言把糖纸放进去。关上抽屉。

　　"他跟谁都这样。"

　　"他说了？"

　　"……嗯。"

　　"沈斯言。"

　　"嗯。"

　　"你信吗？"

　　沈斯言没说话。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黑暗里。他听见许衡叹了口气。

　　"你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