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你》地豆子

20、律师朋友 合同看不懂

　　合同是周四下午发到邮箱的。编辑说“你先看看，有问题随时沟通，下周三之前签好发回来就行”。

　　我打开看了一眼，一共十二页，密密麻麻的条款，什么“著作权归属”“独家授权”“衍生品分成”“违约责任”，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我把合同转给了陈墨，附了一句：“你那个朋友有空看吗？”

　　他回：“我问一下。”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发过来一条：“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了，他说明天联系你。”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想起来又补了一句：“你跟他怎么说的？”

　　“照实说的。朋友画漫画，签平台合同，需要人看。”

　　“你没说别的？”

　　“没有。就说朋友。”

　　第二天上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听着挺年轻的，语速很快：“苏念是吧？我是周野，陈墨他朋友。合同发我一下，我帮你看看。”

　　我把合同转了过去。他收到之后说：“给我半天时间。晚上之前给你回复。”

　　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给陈墨发了一条：“你朋友说话跟你完全两个风格。”

　　他回：“他话多。我话少。”

　　“看出来了。”

　　晚上七点多，周野发了一份修改意见过来，条理清楚，哪条哪款有问题、怎么改、法律依据是什么，全列出来了。末尾加了一句：“这合同坑不少。独家授权年限太长，分成比例偏低，衍生品那块基本等于白送。你发给平台，让他们改。不改就别签。”

　　我把意见转给编辑。编辑过了半小时回：“你这合同顾问哪找的？挺专业啊。”

　　我回：“朋友。”

　　编辑说：“什么朋友？”

　　我盯着输入框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还在发展中。”

　　编辑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过来。

　　我把周野的意见和陈墨说了一声。他回：“周野说合同改完他再看一遍。签之前别急着发回去。”

　　“你朋友还挺负责。”

　　“他干这行的。看合同是基本功。”

　　“你跟他关系很好？”

　　“大学同学。他本科读的也是医学，后来不喜欢学医，转法学了，住一个宿舍楼。后来他考研去了外地，毕业回来开了个律所。”

　　“你们现在还联系？”

　　“偶尔。他去年找我看了次眼睛。”

　　“他眼睛怎么了？”

　　“干眼症。看电脑看多了。我给他开了点人工泪液，让他少熬夜。他不听。”

　　我笑了一下。心想这人给朋友看病也是开人工泪液。

　　过了两天周野把改好的合同发回来，说：“可以了。改完这些就没大问题了。你让平台重新出一版，签之前再发我扫一眼。”

　　我把合同发回去让编辑改，编辑说“你那个顾问挺较真”，我说“较真点好”。编辑说“行，改完发你”。

　　周五晚上我去图书馆，陈墨已经在了。坐下来之后他问我：“合同改好了？”

　　“改好了。周野说可以签了。”

　　“那就签。”

　　“你朋友帮了大忙。我得请人家吃个饭。”

　　“周野？不用。他不图这个。”

　　“你怎么知道他不图？”

　　“他帮我看了好几年合同，没让我请过一顿饭。”

　　“那你请过他什么？”

　　“人工泪液。他干眼症。”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陈墨，你朋友帮你看合同，你就拿人工泪液打发人家？”

　　“他自己来门诊拿的。挂号费他自己出的。”

　　“你这人真是——”

　　“周野说不用请。你要是过意不去，我请他吃个饭，你跟着就行。”

　　“那算什么？我蹭你的饭？”

　　“我请他，你跟着，一样的。”

　　“不一样。他是帮我看合同，我应该请。”

　　“那你请。我作陪。”

　　我想了一下：“行。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过了两天陈墨说周野周六晚上有空，约了家烤鸭店。周六晚上我到了之后发现周野比我想象中年轻，戴个眼镜，说话特别快，跟陈墨完全是两个极端。

　　坐下来之后周野先开口：“苏念是吧？陈墨跟我说了，画漫画的。你那合同我看了，平台那边要是再叽歪，你跟我说，我给他们发律师函。”

　　“应该不用发律师函。编辑说都同意改了。”

　　“那就行。以后签什么合同先发我，别直接签。陈墨这人看医学合同还行，版权合同他看不懂。”

　　陈墨在旁边翻菜单，头都没抬：“我看得懂个大概。”

　　“大概不行。版权合同一个字错了后面全是坑。”周野转向我，“你这合同里那条独家授权，要是没改，你以后画什么都得归他们平台，你自己想接别的活都得他们点头。这种条款不能签。”

　　我心想这人说话跟他名字一样，野得很。

　　陈墨把菜单推过来：“点菜。周野爱吃烤鸭。”

　　周野说：“你怎么知道我吃什么？”

　　“你本科时候就爱吃烤鸭。”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陈述事实。你每次去食堂都买烤鸭。”

　　周野转向我：“你看，这人记性就这样。好的不记，净记些没用的。”

　　我说：“他记性确实好。我说什么他都记得。”

　　周野看了陈墨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你说啥他都记得？他连自己穿什么衣服都不记。”

　　陈墨翻着菜单，语气平平的：“她不一样。”

　　周野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吃到一半周野忽然问我：“你画漫画多久了？”

　　“快两年了。”

　　“收入怎么样？”

　　“还不太稳定。签了平台之后应该会好点。”

　　“签了之后你好好画，版权保护这块我帮你盯着。以后要是有人盗图或者抄袭，跟我说，我来处理。”

　　我愣了一下。这人第一次见面就答应帮忙处理版权的事。

　　“你这算免费咨询吗？”

　　“算。陈墨的朋友不收钱。”

　　“那你收什么？”

　　“收他的人工泪液。”周野指了指陈墨，“你让他多给我开两瓶就行。”

　　陈墨在旁边放下筷子：“干眼症少看手机比滴什么都强。”

　　“我不看手机怎么回客户消息？”

　　“用电脑回。手机屏幕小，眼睛累。”

　　“电脑也累。”

　　“那就换个好点的显示器。”

　　“你给我推荐一个。”

　　“回头发你链接。”

　　周野转向我：“你看，他就这样。给建议永远具体到型号。”

　　我笑出了声。陈墨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烤鸭出来，周野先走了，说回去还要改一份合同。走之前跟我说：“合同签完发我扫描件。我存档。”

　　我说好。他走了之后陈墨站在饭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你这朋友挺好的。”我说。

　　“还行。”

　　“什么叫还行？”

　　“人不错。话多。”

　　“他话多你话少，正好互补。”

　　“嗯。”他往医院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合同签完之后，你那个漫画就能正式上架了？”

　　“嗯。下个月开始。”

　　“那到时候我买一本。”

　　“平台有电子版，不用买。”

　　“电子版不算。买实体书。”

　　“实体书还没出。”

　　“出了告诉我。我买。”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买一本就行了。”

　　“买两本。一本看，一本放着。”

　　“放着一本干嘛？”

　　“不干嘛。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