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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剥开坚硬的外壳 画展经纪人 ...

  •   凌晨两点。画室隔间。锡管颜料散在实木画案上,管尾被挤得扁平。
      白月光斜斜撞进来,在墙根铺出半片冷白。梁衍捏着刮刀的指节泛白,刚把钴蓝厚涂在画布裂痕处,颜料顺着布纹往下淌,在旧木桌面上积出一滩亮的蓝。他左小臂上横过一道浅疤,是当年被划烂的画布木框边划出来的,三年来他从来没敢在旁人面前露过。
      隔间门没锁。
      咔嗒一声轻响。沈星野拎着半袋冰汽水站在门口,大提琴盒搁在玄关。她刚从深夜私演的场地赶过来,大衣下摆沾了点夜路的草屑,目光没往他紧绷的后背上扎,虚虚扫过画案上散着的锡管,脚步顿了顿。
      “还没停。”她开口,声音被夜泡得发轻。
      梁衍没回头。刮刀狠狠刮过画布表层,刮下来半条干掉的陈年老色皮,碎渣簌簌落在地板上。“没地方停。”他的声线压得很低,指腹蹭过小臂上那道浅疤,刚要往袖子里缩,沈星野已经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在那道疤上落了半秒。
      没问疼不疼,没问当年怎么弄的,伸手拧开一瓶橘子味的冰汽水,塞到他空着的那只手里,用桀骜不驯的调子直接破解他预设好的所有回避路线:“藏什么,我拉琴左手侧还有三道弦勒出来的印子,比你这长两倍。”
      梁衍猛地抬头。
      他盯着她露出来的左手小臂侧面,三道交错的红印子旧得泛了粉,是常年练琴琴弦反复磨出来的伤,她之前从来没露过。他之前总以为她是天生的天之骄女,站在台上光永远落在她身上,根本没受过这种把皮肉反复磨破的苦。
      “十五岁那年为了考附中。”她没避着,指尖漫不经心蹭过那道印子,“一天拉十二个小时,弦断了直接弹进肉里,我拿创可贴裹上接着拉,后来肉长好了,印子留到现在。”
      她抬眼扫他画布上那道刚补好的蓝痕,笑了一声:“你那道疤,不就是当年导师把你画架踹翻,木框边划的?我上次翻你旧画室旧照片,背景角落露了半块破木框,边角裂口的形状我都认得。”
      梁衍捏着汽水瓶的手猛地收紧。
      冰汽水的罐身被捏出一道凹痕,冰碴子在里面哗啦响。他藏了快十年的事,没跟任何人提过的狼狈时刻,居然被她轻描淡写戳破了。他之前一直把自己裹在那层冷得像冰壳的硬外壳里,以为把所有伤疤都捂严实,别人就看不见他底下那点软得一塌糊涂的怯。
      可她根本没顺着他的情绪往下走。
      她拎过旁边另一罐汽水,指尖拉过他的手腕,没用力就把他撸了一半的袖子往上推了推,让那道浅疤完完整整露在月光底下。“别拿长袖遮。”她挑了下眉,语气半点不按常理出牌,“等画展开展那天,你穿件短袖站画边上。有人问,你就说这是你最拿得出手的签名。”
      梁衍盯着她眼底亮得离谱的光。
      那点裹了他快十年的硬壳,忽然就咔哒一声,裂开一道细缝。有凉丝丝的晚风从画室窗缝钻进来,擦过小臂上那道旧疤,一点都不疼,反而痒丝丝的。他之前总觉得这道疤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印记,是他作为失败者的戳记,可到了她嘴里,居然成了能大大方方亮出来的签名。
      他低头笑了一下。
      把刮刀往画案上一扔,拧开手里的冰汽水,气泡往上涌,漫出来一点淌在他虎口,凉得人一个激灵。他没说谢谢,也没说那些压在心底很多年的苦,就抬眼跟她对视,声音松下来,轻得像落了片叶子:“等画展开展,我把那只当年划烂画的旧木框,钉在第三面墙边上。”
      “旁边放你的大提琴。”
      沈星野挑了下嘴角。没接什么煽情的话,抬手里的汽水瓶跟他的撞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月光把两个人露出来的小臂并排放着,一道浅蓝旧疤,三道淡粉勒痕,在亮堂堂的月光底下,谁都没躲,谁都没藏。
      窗外远处天快蒙蒙亮了。
      画室里的颜料还敞着口,冰汽水的气泡慢慢消下去,两个裹了半辈子硬壳的人,就在这凌晨两点的月光里,指尖相碰的瞬间,悄无声息,把那层焊了十几年的硬壳,轻轻剥开了。
      二人互露旧伤,撕开假面摊开藏了多年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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