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与五线谱》新徳

15、音乐厅的隐秘角落 沈星野后台

　　这场音乐会，沈星野原本是不想来的。
　　自从上次比赛砸了之后，她消沉了整整一周，连琴都不想碰。最后是她的导师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一顿，说市交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今天临时出了车祸，需要个替补顶上，让她去救场。
　　“救场如救火，你别给我掉链子。曲子不难，你熟悉一下午就差不多了。”
　　沈星野当时正在吃泡面，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含糊不清地应了。等她看到谱子的时候差点没把泡面喷出来——曲子是不难，但那是对于正常排练过的人来说的。这曲子有一段十分钟的独奏，音高得离谱，而且排练时间只有一个下午。
　　但没办法，已经答应了。
　　沈星野站在音乐厅的后台，看着镜子里穿着黑色礼裙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可以的。就十分钟，拉完就跑。”她对着镜子小声念叨。
　　“沈老师，准备上场了。”场务在门口探了个头。
　　沈星野提起琴盒，跟着场务往外走。走到后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余光瞥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侧台附近，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头发倒是打理过了，但衣角还沾着一小块洗不掉的靛蓝色。
　　是梁衍。
　　沈星野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她压低声音，瞪大了眼睛。
　　梁衍把手里的票根折了折，塞进口袋，表情坦荡得像是来菜市场买菜：“你昨天微信上说今天有个演出，我就买了张票。”
　　“我那是抱怨！我说我要被导师逼死了，没让你来！”
　　“嗯。我刚好有空。”梁衍说得轻描淡写。
　　沈星野想骂他，但场务已经在催了。她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给我丢人！穿个西装跟偷来的一样！”
　　“你的领子也歪了。”梁衍淡淡地说。
　　沈星野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领口，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舞台。
　　舞台的灯太亮了。她走到首席的位置坐下，把琴架在肩上。台下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在某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画画的神经病，正用那双挑剔的眼睛盯着她。
　　她闭上眼睛。
　　第一个音落下。
　　那是一首极其浪漫的曲子，主旋律舒缓而悠长。沈星野从第一个音开始，就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急躁和焦虑压下去。
　　她想起了那天下雨的午后。想起谱子上那行细长的铅笔字。
　　“阴雨天。要拉出一点水汽的感觉。”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想技巧，没有去想别人的评价。她只是把弓子放在弦上，让声音自然地流淌出来。
　　拉到中间那个高把位的长音时，她的左手在指板上极快地揉弦。那声音饱满、圆润，带着一丝哀伤，在音乐厅的穹顶下回荡。
　　台下的观众安静极了。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琴声在空气中震动的那种微小的震颤感。
　　一曲终了。台下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雷动。
　　沈星野站起来鞠躬，心跳得飞快。她下意识地在黑暗的观众席里寻找那个身影。但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退回后台，腿有点发软。
　　场务跑过来夸她拉得太好了，救场救得很完美。她笑着点了点头，但心思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沈星野从后台的侧门溜了出去。她不想从正门走，怕被观众堵住。
　　音乐厅的后台走廊弯弯绕绕的，像迷宫一样。她走到一个拐角处，正准备往出口走，突然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
　　“啊——”
　　“别喊。是我。”
　　梁衍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沈星野被他拽进了走廊尽头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谱架和旧椅子，灯光昏暗，几乎看不到外面的路。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梁衍站在她面前，离得极近。
　　“你干嘛？吓死我了！”沈星野压低声音抱怨，用力甩了一下手腕。没甩开。
　　“你刚才，”梁衍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听得格外清楚，“最后那段独奏，拉得不一样了。”
　　沈星野愣了一下：“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拉东西，总像是在跟谁较劲。”梁衍低下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今天，你像是在给自己拉。”
　　沈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嗓子有点堵。
　　她靠在墙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人今天特意穿了西装，领带虽然系得歪歪扭扭，但仔细看，居然还挺顺眼的。
　　“你怎么找到这个角落的？”她问，试图转移话题。
　　“我提前来踩了点。”梁衍说得很诚实，“我不喜欢坐在人多的地方。这个位置能看到侧台，也能听到最好的声场。”
　　“所以你就一直躲在这里看我？”
　　“嗯。”
　　沈星野被他的坦荡噎了一下。
　　“你……你觉得怎么样？”她问完就后悔了。她从来不问别人对她演奏的评价，尤其是梁衍这种毒舌。
　　梁衍沉默了两秒。沈星野以为他又要挑刺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很好。”他说。
　　只有两个字。
　　沈星野愣住了。她盯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了？”
　　“没了。”梁衍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和，那种一贯的冷硬和刻薄好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就是很好。你今天不需要我挑毛病了。”
　　沈星野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太知道这个人有多挑剔了。他画室地上堆着的那些废稿，每一张都是因为“还不够好”被他扔掉的。他嘴里说出“很好”这两个字，比她拿过的任何奖杯都让她觉得踏实。
　　“谢谢。”她小声说。
　　梁衍没有回话。他只是低下头，极其缓慢地、像是在给自己留足退路一样，靠近了她。
　　沈星野的心跳快得像在敲鼓。她没有躲。
　　就在他的唇快要碰到她额头的时候，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沈老师？沈老师你在哪？有个观众想跟你合影！”
　　梁衍迅速退开，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样。沈星野也立刻站直了身体，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脸颊。
　　场务出现在拐角处，看到沈星野，松了口气：“哎呀沈老师您在这儿呢！快来快来，观众太热情了！”
　　“来了！”沈星野应了一声，转头看了梁衍一眼。
　　他站在阴影里，西装领带还是歪的，但表情已经恢复成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
　　“回头微信说。”沈星野小声丢下一句，转身小跑着跟场务走了。
　　跑出去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梁衍站在那个堆满废弃谱架的角落里，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沈星野转回头，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个人，真的太犯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