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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只有两个人知道 老夫人那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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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那次病拖到了冬天才慢慢好了些。好了以后,霍鸢就被叫到她跟前单独说话。说的是北口军务、爵位、还有她将来要做的事。
那天老夫人说的内容,桑姨后来只跟谢蕴提了一句:老太太把侯府的旧档交给世子了,包括府里一百零三口人的名册。
“名册上有名字、年岁、籍贯、家眷关系等。”桑姨说,“老太太说,等她再大两岁,就让她自己念一遍,念完一遍就要一个时辰。”
谢蕴问:“为什么要念?”
“记人。”桑姨说,“老太太说,如果将来哪天出事了,总得有人知道这些人都叫什么。”
谢蕴又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桑姨,念的时候需要什么样的姿势。”
桑姨愣了一下:“姿势?”
“我们在学里背《左传》的时候,先生要求站着背,背错一个字罚抄一页。”谢蕴说,“站着背书的时候,气是提着的,记得牢。蹲着或者躺着背,字就会从脑袋里滑走。你们府里念名册,最好也叫她站着念。一百零三个名字,跪着念像认罪,坐着念像应卯,站着念才是点人。点人的人,腰背得直。”
桑姨把这话记住了。第二天,静室里真就改了规矩:念册的时候要站着,一个时辰不许扶案。老夫人听见这话后就说了四个字:“这丫头懂。”
那天谢蕴从老夫人屋里出来时,霍鸢在廊下站住,叫住了她。
“今晚有空?”
“有空。”
“西厢。”
西厢那间屋子还是老样子。那只大箱子仍在,只是上头积了灰。桑姨送了一盆炭进来后就把门带上走了。
霍鸢坐在箱盖上,两只手撑在身侧。
“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出生那一年,”霍鸢说,“我爹在北口战死了。死在前面,灵柩回来在后面。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当天就没了。”
谢蕴点头,这些她早就知道。
“家里当时只剩两个人能主事,”她说,“祖母,还有桑姨,桑姨亲手接的生。”
“接生?”
“她接的我。”霍鸢说,“我一落地,她看一眼就知道我是个女孩。”
屋子里炭爆了个响。
“她一个人抱着我去见祖母,祖母当时就把门关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报官的文书上写的是‘孙’。”
谢蕴看着她。“从我那天起,霍鸢只叫霍长野。”霍鸢说,“到今天十二年了。”
“我知道。”谢蕴说。
“你不知道全部。”霍鸢摇头,“你打小只知道我是女的,可你不知道这事牵连了多少人。”
她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府里加上旁支、仆从、在籍的佃户,一共一百零三口。”
“一百零三。”谢蕴重复了一遍。
谢蕴想起西厢那扇门,那年秋天她追一只鸟,推门进去就看见霍鸢在试裙子,她那时候就懂了。
“一百零三个里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两个。”谢蕴说,“祖母,桑姨。剩下那一百零一个,包括你叔叔、你堂兄、给你喂过饭的厨子,他们都当自己是侯府的男丁女眷,都当你是世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对吗?”
谢蕴安静了很久。“你把那本名册背下来了?”
霍鸢说:“祖母让我背,她说背下来不是只为记得,只为将来有一天如果有人问,你能一个一个报出来,不落下谁。”
“背错怎么办。”
“罚跪祠堂。”她说得很平静,“跪一夜,第二天接着背。”
谢蕴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
“那本册子上,”她问,“以后我的名字会不会也在?”
霍鸢看着她。
“不会。”她说,“你的名字以后都不会在上面。”
“要是在呢。”
“那你只能和这一百零三个一样算陪葬。”霍鸢说,“你不是死士,你是被牵连的。”
“我不怕被牵连。”
“我知道你不怕。”霍鸢说,“所以我更不会让你在上面。”
“那要是有一天,”她开口,“被人查出来了。”
“欺君。”霍鸢说,“族诛。”
“一百零三个人一起。”
“一起。”
“可他们不知道啊。”谢蕴的声音抬起来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用。”霍鸢说,“律法上不分。”
炭盆里的火矮下去了。
谢蕴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她转过身:“我问你三件事。”
“你问。”
“第一件:宗牒怎么改的?”
“我落地那天,府里只报‘生’,没报男女。”霍鸢说,“三天后族学的一位先生来写牒,但他当天喝醉了。第二天他又写了一遍,第二遍是对的,那一页被抽掉了。抽掉的那一页在祖母手里。”
“第二件:谁验过身?”
“没人。”霍鸢说,“接生的只有桑姨。我娘当场没了,家里没有别的女眷,官府册子上也只有一个字:孙。”
“第三件,”谢蕴的声音低下去,“你自己什么时候知道的?”
霍鸢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答。
“五岁那年秋天。”她说,“我在西厢翻箱子,看见我娘的衣裳。我去问桑姨,为什么我有娘的衣裳却没有娘。她哭了,把我领到祖母屋里。祖母让我坐下讲了一整夜。”
谢蕴的手在袖子里握紧。
“那年秋天,”她慢慢的说,“我去你家吃酒。我追一只鸟,推开了那扇门。”
“我知道。”
“我看见你在试裙子。”
“我知道。”霍鸢说,“你以为我是女孩子,因为你听见我说‘这是我娘的’。你那时候就懂了。”
“我懂了。”谢蕴说,“可我那时不懂别的,我以为你只是不能穿裙子,我不知道你要背一百零三条命。”
霍鸢想了想:“现在知道也不晚,我确实只是不能穿裙子,剩下的都是附加品。”
“那你祖母,和桑姨。”她说,“她们两个才是真的……”
“真的死士。”霍鸢替她说完,“一百零三个是陪葬,两个才是死士。”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像在报军情。
“我祖母今年六十三了,”她说,“她和桑姨一起守了这个秘密十二年,她们要是说了,府里所有人就都是一具尸体。她们不说,我就得活得像个男人,还得活得够高,高到没人敢查。”
谢蕴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她的齐平。
“你把名字再说一遍。”
“什么?”
“祖母的名字,桑姨的名字,还有你。”谢蕴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祖母叫什么。”
霍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祖母姓韩,单名一个肃字;桑姨叫桑青。”她说,“我叫...霍鸢。”
谢蕴点点头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再睁开时,她说:“那我记着。”
“记着做什么。”
“记着就是记着。”谢蕴说,“总有一天要有人写下来。写的人得知道,这一百零三个里头,有两个是把命押上去的,一百零一个是被人把命押上去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霍鸢没说话。
“你写下来给谁看?”她问。
“给该看的人。”
“朝廷不会看。”
“我知道。”谢蕴说,“所以我自己刻。”
霍鸢没听懂这句但也没再问,她把炭盆往里推了推,火光照亮了两个人的鞋尖。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要答应我。”
“说。”
“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哪怕有人来问你,哪怕有人说你与我私相授受,你都不能说出这三个名字。”霍鸢说,“你可以说我欺负你,可以说我不懂礼数,可以说我们俩吵架,但你不能提‘女子’两个字。”
谢蕴看着她。
“我提了会怎样。”
“你会死。”霍鸢说得很平,“先死的会是你,轮不到我。你父亲是宰相,宰相的女儿知道这个秘密,他就得在忠义和女儿之间选一个,他选不了就会死。”
谢蕴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腕。她握的力气很大,像要把这句话按进肉里。
“那我就不提。”她说,“我记着,但永远不提。”
“记着和提是两回事。”霍鸢说,“你记着,如果有一天你想写,写到一半你就会想告诉一个人;你告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我不告诉。”
“蕴妹妹。”霍鸢低头看她的手,“你现在十一岁,你说你不告诉。等你二十岁、三十岁,你受了委屈的时候你就会想说的,人是受不了不说话的。”
谢蕴抽回手,在她肩上捶了一下。
“那你教我。”她说,“你不是很懂吗?你教我怎么把话咽回去。”
霍鸢想了想,认真答:“我教你一个法子,你想说的时候,就去做一件更难的事,难到你没工夫说话。”
“比如?”
“比如练字,比如算账,比如替我做那十座城的事。”
谢蕴点头,把这个法子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霍鸢。”
“嗯。”
“你以后跟我说这种事,”她说,“别挑炭快烧完的时候,挺黑的,我害怕。”
霍鸢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笑自己家里的事:“下回我多点一盆。”她说。
离开之前,谢蕴把门帘掀开了一条缝,就看见外头的廊下站着一个人,老夫人屋里的婆子,捧着一个小炭篓,见她出来福了一福:“老夫人吩咐,今夜西厢添一盆。老夫人说:孩子说害怕,就当她听见了这句话。”
谢蕴站在门槛上,半天没说出话。她这一夜知道了两件事:一是这世上有人把“守密”练成了三双手的规矩,二是这世上有人隔着一道院墙,听得见两个孩子的悄悄话。
那天夜里谢蕴回到相府,进屋闩门,坐到案前。她翻开那本从小用到大的账本,在最后一页写:
韩肃。桑青。霍鸢。
写完她吹干墨,合上本子,把它塞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一个小洞,是她自己剪的,专门用来藏这本子。
藏好了后她又坐回案前,想了很久,另取一张纸,写了三行小字,压在账本底下,那是她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
一:这三个字,死也不说;二:想说的时候练字算账,替她攒城;三、若有一天我守不住了,就把这张纸烧了,从头再记。”
第二天她把头一条改了,她不是改了主意,她是发现“死也不说”四个字立得太响,响得像怕人说。她把那行撕了,重写成六个字:“这三个字,不写。”
不写,就烧不掉;烧不掉,就丢不了。十一岁的谢蕴懂的道理,如今已经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懂。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父亲当年最怕的不是北边的条陈,是监察御史一封封事上的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