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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夜 这年冬天, ...

  •   这年冬天,霍家老太太病倒了。
      病得特别急,入夜发热,天亮开始说胡话,太医进去了三拨,出来都只会摇头。府里闹翻了天。
      头一天夜里,管事们聚在值房里议事。管医药的开口就是:“要不要报巡防衙门备一手?老夫人这脉象……”
      “报什么报!”管门户的打断了他,“只要往上一报,满京城都会来看望。来看就要进府,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们不是不知道。”
      这话戳在要害上,老夫人一病,就意味着霍家最后一道压舱石倒下了,老太太要是这时候没了,丧事、袭爵、请封,一道道程序全要过上面的眼睛。
      这群人在值房吵到半夜,谁也没拿出个主意。问题就在于:老夫人醒着,府里天塌不了;老夫人不醒,天塌的事和保密的事得撞在一块,谁也不敢背这个责任。
      最后是桑姨从内院出来,一句话把值房钉死了。
      “老夫人醒着。”她说,“老夫人在里头交代了:府里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她让我给诸位带句话。”桑姨看着满堂的人,“老妇人说我这把年纪,死得起。这府里只有一样东西死不起。诸位应该知道是什么,现在都散了吧,各守各的门。”
      值房里静得没人吭声,人也就三三两两散了。
      管事们散的时候,桑姨又叫住了管药房的:“站住。”
      她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是老夫人的脉案底单。“上头这三味,”她指着这张纸,“每副药煎两遍,二煎的药汁倒进头煎里一起熬。这方子老太太用了七年,今年换的厨子不知道。你明早去厨房盯着,头一副亲自尝。”
      管药房的愣了一下:“老姐姐,尝药是……”
      “尝药是我该干的。”桑姨说,“可我如今在内院守门,你们记住,这府里给老太太煎的药,从今儿起,煎的人、端的人、尝的人,得是三双不同的手。哪双手乏了,立刻换人,不许和下一轮并在一起。”
      三双手的规矩管事们照办了七天,终于救了急。
      第五天夜里,端药的婆子失手泼了半碗,因为尝药的是另一双手,所以当夜就发现药少了,立马重新补煎,天亮时老太太那口“咽不下”的麻烦反倒了了。
      那天后半夜,霍鸢起来了。她本来在佛堂外打地铺守夜,听见祖母药罐见底,见煎药的婆子打盹,就没叫醒人,自己摸进西厢,把药方从案头取出来。方子上有一味鲜芦根,但冬日没有新鲜的,府里药柜只能抓到干的,老太太咽不下。
      方子边上压着一张旧笺,老太太的笔迹,上面写着五个字:东山根下有活的。
      霍鸢提着灯出了角门。

      东门外二十里是乱山。她认得这一带,去年秋狝跟着侯府队伍走过一次,记得山坳里有温泉眼,冬天也有芦根。
      她没带人,带人就等于把“世子深夜出府”这件事告诉半条街。她把灯罩压得极低,沿河堤走,绕开了巡夜的队伍。
      她亥时下的北坡,子时翻的梁子,雪也是在她进山之后落的,越落越大。找到温泉眼的时候,手里的灯油只剩一指。只见芦根在暖水边上一片枯黄叶子里,她扒开雪用手挖,手冻得没了知觉,突然脚下一空,霍鸢顺着雪坡滑下去半丈,卡在了荆棘丛里,左袖被划开,小臂上也拉出了血道子。
      等她爬起来,已经认不得路了。
      四面全是白的,山跟山长一个样,她想辨星,但云把整片天封了个严实;想辨树,但树全一个模样。她在雪里走了两个时辰,绕回原地三回。
      第二回的时候她在同一株歪脖子树下站住,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扎鸢剩的那一小卷皮条,在树杈上系了个结。这不是做记号,因为记号只会被雪盖住,她是给自己立了个点:如果再次路过这个结,就说明又在打转,那么她就该坐下来信风了。因为石敢曾跟她说过一种方法:雪地迷路,别信眼睛,信风。
      等到了第四次,她就把灯灭了。灭灯后霍鸢静了下来,她把脸迎向西北,脸皮上被吹的最疼的那一侧就是风口,迎着风口走,走到山根,沿山根再往东,就能看清楚方向了。
      天亮前一个时辰,霍鸢摸到了玉带河,河是活的,声音就是方向。她顺着河走,走完河段,抬头就望见了侯府角楼上那盏灯。
      进去的时候,角门刚开。
      守门的是个新来的小子,不认得她,差点就拿枪拦。她也不吭声,哆哆嗦嗦的往佛堂里去,怀里的芦根一层层裹在衣服里,一根没折。

      同一夜,谢家也闹翻了天。
      半夜翠屏起夜,看见小姐的斗篷不在了,床头还留了张纸:“我病愈了,想去河堤看日出,后门的张婶跟着。”张婶确实被她叫起来了,但两人在谢家后门外的街上被堵了半个时辰,巡街的头子认得谢家的门牌,虽然客气但语气坚决:谢小姐请回府。
      天蒙蒙亮,谢蕴躺在床上没起来,谢鹤言来了。
      “昨夜翠屏说你留了帖子。”相爷坐在床边,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来生没生气,“你去哪儿了?”
      “去河堤了。”
      “河堤离后门有三里地,你在外头待到了几时?”
      “今早侯府的婆子绕到相府的后门来了。”相爷将一块木牌放到了床上说,“她不敢进门,只把这块牌子挂府门口的门环上就走了。蕴儿,你给爹讲讲,这牌子是什么意思?”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花爆。
      “……他昨夜出府了。”谢蕴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可能出事了。桑姨的意思是,她家里走不开人,又怕我们家知道。这块牌子不是求我们,是告诉我们在他已经回侯府了,我们不用去找。”
      谢鹤言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在女儿床边坐了很久,问了一个跟刚才完全不同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牌子是什么意思?”
      谢蕴把脸埋进被子里。半晌,闷闷地出来一句:“爹,我替人守过东西。守东西的人怎么想,我知道。”
      谢鹤言没再问,他直接起身出去了。半个时辰后,他打发乳母往侯府侧门送了一罐蜜炼川贝,回帖只写四个字:伏维珍摄。这帖子是给老夫人的,不提世子也不提昨夜。两家的默契走到今天,已经不用把话说明了。
      送完川贝后,谢鹤言在自己屋里坐了一刻。他把昨夜那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提笔给谢家另外几房写了几行闲话,末尾添了一句:“今年河堤的雪大,姑娘们别去。”写完后吹干封好。这句话是写给其他几房看的,也是写给他自己记的:他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昨晚在等谁,但他装作不知道。
      辰时,谢蕴到了侯府,她是在祠堂外的墙根底下找到那个人的,霍鸢靠着柱子睡着了,怀里抱着一包新鲜芦根,雪水在身上化透了,青衫也湿着,小臂上得血道子已经结了黑痂。
      她在霍鸢跟前蹲了很久,没叫醒她,只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盖上去,盖完靠着门槛等,等得自己也睡着了。
      桑姨寻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小世子和一个姑娘,在已经熄灭的炭盆旁睡得跟死人似的,怀里护着的药根比护命护的还严实。
      桑姨没敢出声,回去拿了两个火引子,一边一个把火重新拢起来。
      霍鸢是被热醒的,醒来第一眼就看见谢蕴的脸,她的脸凑得很近,头发上还有雪没化完。
      “你……”
      “醒啦。”谢蕴眼睛也没全睁,“醒了去煎药,你睡了一个时辰,我也守了一个时辰,两不相欠。”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熟之后。”谢蕴睁开眼,看了她很久,抬手在她脑袋上捶了两把。
      “打我干什么。”
      “我就打你。”她又捶了两把,眼圈都红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在在这坐了半个时辰,我就一直在琢磨,你要是没回来,我明天还来不来。我想了半个时辰终于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天也来。”谢蕴说,“后天也来,你如果死外头了,我就把你背回来,背不动我就坐外头等,反正我眉毛都缺了,谁还能嫌我这样难看。”
      霍鸢抱着那包芦根,半天没说话。
      药煎出来了,老太太午后喝下的,喝完没过多久热就退了,整个侯府松口气后的头一件事就是给各屋门房都通传了一句:昨夜世子出府,谁都不许说。
      只有崔家那边漏了个尾巴,崔家公子那天随父亲给霍老夫人请安,在廊下撞见了谢蕴蹲在墙根,看见两人一个湿衣一个红眼,回家就琢磨了三天,实在憋不住了,跟他祖母讲了。崔老太太把孙子叫到跟前问了三句话。
      “侯府祠堂外?他们做了什么?犯着谁家规矩了?”
      “……没犯。”
      “那就当我没问过你。”崔老太太端起茶,“崔家这几代只出一个会说话的,但出一个就折一房。你学你姑母的,闭嘴念佛。”
      从此崔家见了霍谢那对人,都是绕着走的,还绕得客客气气,这是后话。
      那天的事,最后只留下一笔账,是谢蕴自己记的:“腊月十七,她活了,药也活了,我的靴子泡烂了,亏。”
      底下还补了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往后她出门,我再也不等了,我要一起去。”
      两人从这天起,“玩伴”两个字不算数了,大人的说法叫过命的交情,她们自己的说法简单:谢蕴管账,霍鸢管命,一本两册,互不相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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